林怀安能感觉到黑色流质正顺着他的手臂朝胸口蔓延,那些细密的黑色纹路已经爬过手肘,朝着肩膀前进。
它们所过之处,肌肉像是被冻僵般失去知觉,血液流动变得滞涩。
意识中的那片银色海洋也开始被黑暗侵蚀。
温暖的银光被冰冷的黑质挤压,空间在不断缩小。
那些刚刚重新聚拢的归序碎片在黑质的冲击下又开始震荡,有再次崩散的迹象。
“归序……”林怀安在意识中喊。
没有回应。
那些碎片只是本能地朝着他的意识方向靠拢,像是暴风雨中的雏鸟寻找母鸟的庇护。
但它们太脆弱了,在黑质的冲击下飘摇不定。
“没用的。”墨影的声音近在咫尺。
林怀安猛地抬头,看到那团半透明的雾气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祭坛正上方。
雾气中三张痛苦面孔的漩涡旋转速度达到了极限,几乎要融为一体。
漩涡中心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缓缓抬起手。
那只手枯槁干瘦,皮肤是死灰色,指甲漆黑尖长。
祂指向林怀安。
“错误就该清除。”墨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还有那个故障程序,还有你们那些可笑的情感,都应该被清除。冢只需要纯粹的痛苦,纯粹的绝望,这才是构建新世界的基石。”
黑色流质的蔓延速度突然加快。
它们像是得到了命令的军队,疯狂地朝着引路盘和林怀安的手臂涌去。
银光节节败退,转眼间就被压制到只剩下薄薄一层,勉强包裹着引路盘和林怀安的掌心。
意识中的银色海洋几乎要被黑暗完全吞没。
归序的碎片在黑质中飘荡,像暴风雨中的落叶。
林怀安咬紧了牙。
舌尖的血腥味更浓了。
他低头看向掌下的引路盘。
圆盘表面的银色纹路还在发光,但光芒已经黯淡了许多,那些温润的金色光泽正在被黑色流质侵蚀。圆盘中心那点微光跳动得极其微弱,像是风中残烛。
要结束了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按了下去。
不。
还不能结束。
他想起严观教授最后传递数据碎片时,那双依然锐利的眼睛。想起老杨接过军牌时颤抖的手。想起小夜讲述妹妹时,眼底深处那抹不肯熄灭的火光。想起陈寻点头时,那份沉重却无悔的决意。
还有归序。
那个总是安静跟在身边的光晕,那个会蹭他脸颊的笨拙存在,那个在最后时刻还要挡在他身前的故障程序。
这些都不是错误。
这些才是真实。
林怀安闭上眼。
他不再试图去控制引路盘,不再试图去对抗黑色流质。
他放开了全部的精神防御,任由那些冰冷绝望的负面情感顺着黑色流质涌入自己的意识。
痛苦。恐惧。绝望。死亡。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炸开。
他看到战争废墟里残缺的尸体,看到病床上挣扎的最后一口呼吸,看到背叛者转身时冷漠的眼神,看到失去一切的人从高楼跃下的瞬间,看到黑暗中伸出的手又缩回,看到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熄灭。
这些是冢吞噬百年积累的创伤。
是人类历史中那些被掩埋掉,不敢直视的阴暗面。
它们庞大,沉重,几乎要将林怀安的意识彻底压垮。
但就在这片黑暗的中央,在那几乎要淹没一切的负面情感洪流中,林怀安死死抓住了那一丝微弱的银光。
那是归序最后残留的碎片。
也是他自己意识中不肯熄灭的东西。
他将那点银光护在意识最深处,然后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他开始反向共鸣。
不是用温暖的情感去对抗这些痛苦,而是去理解它们,接纳它们,承认它们的存在。
是的,痛苦是真实的。
恐惧是真实的。
绝望是真实的。
死亡是真实的。
这些都是人类经历的一部分,是历史的一部分,是生命的一部分。
否认它们,逃避它们,试图用更强烈的痛苦去覆盖它们,只会让伤口越来越深,让创伤越来越重。
冢的存在本身没有错。
它只是一个容器,一个无意识中承接了太多人类无法处理的负面情感的容器。
它没有分辨能力,没有消化能力,只是被动地承载,被动地堆积,直到不堪重负,直到开始影响现实。
错的是使用它的人。
错的是那些想把痛苦作为燃料,想把绝望作为武器,想把冢变成熔炉来锻造所谓新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