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到了:壁画在流动。佛像的手指在微微弯曲,飞天肩上的飘带真的在飘,被割走的《弥勒经变》场景里,供养人的嘴唇在嚅动。
“汉寺……”一个老太太突然喃喃道,“《大唐西域记》里写的汉寺,是不是就这样?”
王建国想起书中的记载:“伽蓝倾圮,唯余基址,然每至晴日,或有佛影现于断壁。”他从未想过,这“佛影”会是如此鲜活的、几乎要挣脱岩壁的形态。
恐惧像冰水顺着脊椎往下淌。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一种揪心的痛——为那些永远消失的、被装在木箱里运往柏林的壁画。
诵经声越来越响,现在能听出是一个年轻而坚定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是玄奘吗?那个独自穿越沙漠、历经十九年取回真经的人?
岩壁上的幻影开始变化。被德国探险队割走的《降魔变》壁画处,魔众狰狞的面孔突然转向游客,其中一只青面妖魔的眼睛——王建国发誓——眨了一下。
“啊!”一个女孩尖叫起来。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有人转身想跑,栈道太窄,互相推搡着。小马颤抖着举起导游旗:“别乱!慢慢后退!”
王建国没动。他盯着那些重现的壁画,特别是三号窟北壁那幅《说法图》。资料记载,1905年,德国探险队格伦威德尔用狐尾锯将这幅2米见方的壁画整体割走,岩壁上只留下粗粝的锯痕。此刻,佛陀完整地坐在莲花座上,手势正是“转法轮印”。佛陀的眼睛——
佛陀在看他。
不是错觉。那双重现的眼睛越过千年光阴,越过被盗掘的痛楚,平静地注视着他这个来自东土的游客。王建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我们的东西被抢走了,我们只能来看这些伤疤。
诵经声骤然高亢,所有壁画同时发出微弱的金光。幻影开始波动,像水面倒影被投入石子。那些被割走的壁画部分最先模糊,接着是完整的部分,从边缘开始褪色、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