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不明白,”陈文强说,“小人只是把话说在明处。大人用小人,用的是小人的‘不官’。小人替大人办事,图的是大人的‘能护’。咱们两清。”
“两清?”李卫笑了,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只怕日后会越缠越紧,清不了喽。”
陈文强听出这话里有话,却不好追问,只得躬身道:“那就不清。不清的账,才是长久的买卖。”
李卫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那封信,老夫明日就派人去查。但你记住,今晚的事,你知我知,那几个亲兵——他们都是老夫从老家带出来的,信得过。可你陈家的人,你自己得管好。”
陈文强心中一沉:“大人是说……”
“曹家的事,你听说了吧?”李卫目光如炬。
陈文强点点头。曹頫亏空案的风声越来越紧,虽然圣旨还没下,但京城里已经人心惶惶。陈浩然前几日托人带信出来,说曹家上下如履薄冰,连请了几位西席都借故辞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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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家的事只是个开头。”李卫说,“皇上要整顿的,是江南这几十年的积弊。盐务、漕运、织造,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老夫如今在风口浪尖上,办的是得罪人的差事。你替老夫办事,就等于站到了那些人的对面。”
陈文强听出了李卫话里的警告,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这是把陈家当成了自己人,才会说这样的话。
“小人明白。”他说,“小人做买卖这么多年,知道一个道理:想要多大的利,就得担多大的险。大人放心,陈家既然上了大人的船,就没想过中途下船。”
李卫满意地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你儿子在曹家教书?”
陈文强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小儿读书不成,靠大人的照应,在曹家谋了个西席的差事。”
“让他找个由头辞了吧。”李卫淡淡道,“晚了,恐怕就不好脱身了。”
陈文强心头大震。他知道李卫这是在提醒他,曹家的事已经近在眼前了。但他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只是深深一揖:“多谢大人指点。”
从李卫的住处出来,陈文强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这一夜,先是见血,后是见心,每一句话都在刀尖上滚过。
他抬头看了看天。扬州城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一颗星。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个时代的一句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可在这个时代,哪里有什么光明?有的只是灰色——官与商的灰色,法与情的灰色,生与死的灰色。而他,正在这片灰色里,替陈家蹚出一条路来。
与此同时,江宁织造府后院的西厢房里,陈浩然正对着一盏孤灯发呆。
今日曹頫把他叫去,问了几件关于前朝典故的事。他按照自己从历史书上看到的那些东西,小心翼翼地回答了,但曹頫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你这些说法,是从哪里听来的?”曹頫最后问。
陈浩然心里一凛,知道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他搜肠刮肚,想起父亲教过他的“托词”,便道:“是学生从前在京城时,听一位老先生讲的。那老先生喜好搜集前朝逸闻,肚子里故事多,学生年少无知,听了便记下了。”
曹頫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但陈浩然心里清楚,自己说的那些“典故”,其实是现代史学研究的成果,跟这个时代的主流说法大相径庭。曹頫虽然没点破,但已经起了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