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乐天心中巨石落地,面上不露声色:“谢前辈成全。”
“先别谢。”顾秉忠起身,走到水榭边,背对着他,“你铺中那个叫周铁鹰的护卫,是年羹尧旧部吧?如今京里风声紧,这种人,少用为妙。”
陈乐天瞳孔一缩。
顾秉忠仿佛脑后长眼:“还有令弟陈浩然,在曹府当幕僚。提醒他一句,曹家的账册,碰不得。”
说完挥了挥手,示意送客。
马车穿行在渐盛的晨光中。陈乐天靠坐在车厢内,冷汗这才慢慢从额角渗出。顾秉忠最后两句话,像两根冰锥扎进他心里——对方不仅摸透了他的商业布局,连周铁鹰的底细、浩然在曹府的处境都一清二楚。这已不是寻常的商业刺探。
他掀开车帘一角,看向渐渐远去的顾宅。那素净门庭下,究竟藏着多少双眼睛?而顾秉忠答应合作,是真的被“联合会”的方案打动,还是……另有所图?
马车忽然急停。
“公子,前面路堵了。”车夫低声道。
陈乐天探身望去,只见长街尽头涌来一片姹紫嫣红——数十位衣着锦绣的少女、妇人,在丫鬟仆妇簇拥下,正朝某个方向涌去,莺声燕语汇成一片轻快的潮水。
“那是……”
“听说是去‘芸音雅舍’报名学琴的。”车夫啧啧称奇,“陈家小姐的琴班今日开招,这些大户女眷天不亮就来排队了,整条街都堵了。”
陈乐天望向人流涌去的方向,妹妹巧芸的面容在脑中浮现。她大概还不知道,兄长刚刚在刀锋上走了一遭。而顾秉忠那句“曹家的账册碰不得”,像不祥的阴云,沉沉压向北方——浩然那边,究竟遇到了什么?
远处,芸音雅舍的方向隐约传来试琴的清音,如一缕晨曦刺穿浓雾。
而陈乐天袖中,还藏着另一封今早收到的密信,来自北方父亲陈文强,只有八个字:
“京中异动,速查曹事。”
马车在喧嚷的人潮外调转方向。陈乐天闭上眼,脑中拼图开始疯狂旋转:江宁织造曹頫、宫中隐约的亏空传闻、顾秉忠意味深长的警告、父亲紧急传来的密信……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正在迫近的漩涡。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零星史料:雍正五年,曹家被抄。
而现在,是雍正四年深秋。
马车驶入小巷阴影的瞬间,陈乐天猛地睁眼,对车夫低喝:
“不去铺子了。改道,去江宁织造府后街——要快。”
帘外天光正好,他却感到刺骨的寒意正从历史深处漫来,而陈家每一个人,都已站在了潮头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