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香气,似乎也驱散了一些殿内的清冷,带来一丝人间烟火的暖意。
她静静地守在灶边,看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泡泡,思绪却飘得很远。飘到瑶池论道台的惊心动魄,飘到落神峰石屋中那令人心碎的对话,飘到白子画最后那声冰冷而压抑的“好”,和他转身时那僵硬的背影……
心口,又传来熟悉的、闷闷的疼痛。
“嘶——”手指不小心碰到滚烫的锅沿,她轻吸一口气,猛地缩回手,指尖已然红了一小块。
看着那点红痕,骨头怔了怔,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连告别,都这么笨手笨脚。
粥熬好了。她盛了一碗出来,粉白相间,香气扑鼻。她尝了一口,味道……似乎比上次又好了一点。甜甜的,带着桃花的清香,米粥软糯。
很好吃。
她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热粥顺着喉咙滑下,暖意弥漫到四肢百骸,却暖不透心底那片冰原。
一碗粥喝完,她仔细地洗净了碗勺,放回原处。又将灶台收拾干净,抹去一切她来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回到绝情殿空旷的正殿。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将大殿切割成明暗相间的几何光影,也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地上。殿内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她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寒玉床,书案,香炉,墙壁上悬挂的古画……每一处,似乎都残留着那个人的身影,或静坐,或站立,或提笔书写,或凝眸远望。
清冷,孤高,遥不可及。
曾几何时,她对这清冷感到畏惧和疏离。后来,渐渐习惯,甚至从中品出了一丝独特的、属于他的气息。再后来……瑶池之上,落神峰中,那清冷化作了最锋利的剑,斩断了她最后的希冀。
她走到书案前。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她记得,他有时会在这里批阅长留事务,或者书写一些她看不懂的古老符箓。她偶尔会在一旁磨墨,或者偷看他写字时专注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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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使神差地,她拿起笔架上的一支紫毫。笔杆温润,是上好的玉石雕成,触手生凉。她蘸了蘸旁边砚台里早已干涸的墨,在铺开的、雪白的宣纸上,迟疑着,落下笔。
笔尖悬在空中,微微颤抖。
她想写点什么。告别的话?质问的话?还是……什么都不说?
最终,她什么也没有写。只是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在宣纸的正中央,画下了一朵简简单单的桃花。
五片花瓣,略显笨拙,却透着一种倔强的生机。
画完最后一笔,她放下紫毫,看着那朵墨色桃花在雪白的宣纸上静静绽放。
然后,她转身,不再看这大殿一眼,向着殿外走去。
脚步很轻,却异常坚定。
走到殿门口时,一阵穿堂风猛地灌入,吹得她衣袂翻飞,长发凌乱。
也吹动了书案上那张宣纸。
墨迹未干的桃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贴着肌肤,是那截温热的乌木,以及手腕内侧,那枚淡蓝色的、带着他气息和力量的雪花印记。
冰冷,却又似乎残留着一丝未尽的暖意。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眷恋也被深深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和……坚定。
“这次,换我保护你。”
她用极轻、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对着空无一人的绝情殿,对着那个或许在落神峰、或许在别处、但此刻绝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低声说道。
不是赌气,不是宣言。
而是一个承诺。
一个对自己,或许……也是对他,无声的承诺。
她不会再是那个需要他时刻保护、却总是被他“放弃”或“伤害”的累赘。
她不会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的糊涂虫。
她要离开,去寻找自己的力量之源,去寻找记忆的真相,去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又为何会拥有那些足以令六界恐惧的力量。
然后,她会变得足够强大。
强大到不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强大到可以坦然面对所有的猜忌和敌意,强大到……或许有一天,能以平等的姿态,回到这里,回到他面前,问出那句一直深埋心底的“为什么”,或者,仅仅只是告诉他——
我回来了。以我自己的方式。
风更大了,卷起殿前的积雪,纷纷扬扬。
骨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笼罩在暮色与风雪中的、清冷孤寂的殿宇,然后,毅然转身,迈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素白的身影,很快便被灰白色的风雪吞没,消失在山道尽头。
绝情殿内,重归寂静。
只有穿堂风还在呼啸,吹动着书案上的宣纸。
纸上,那朵墨色的桃花,在风中轻轻颤动,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又仿佛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墨迹干透,然后被岁月尘封。
而在绝情殿最高的飞檐之上,一道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的白色身影,不知已伫立了多久。
白子画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道素白身影消失的方向,任凭风雪染白了他的眉发,落满了他纤尘不染的衣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