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庆功宴上的陌生人

兰登微微一笑,用银勺轻轻搅动着碗中的汤羹,开口道:“地质运动,时有发生。乌蒙山属喀斯特地貌,溶洞暗河遍布,偶有塌陷、地鸣,并不稀奇。我在云南考察时,也遇到过类似情况。不过,”他话锋一转,蓝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看向陈校长,目光平和却带着探究,“自然现象之外,民间往往附会以神奇传说。我读《黔志》,见载‘乌蒙有黑龙潜渊,吐纳云雾,旱祷辄应’,颇觉有趣。陈校长博闻广识,不知可听过此类乡野轶闻?”

陈校长心头一紧。果然绕到这里了。他放下酒杯,缓缓道:“山野传说,乡民口耳相传,无非是敬畏自然,寄寓美好愿望罢了。陈某是教书匠,只信科学实证,对此类怪力乱神之说,素不留意。”

“科学实证固然重要,”兰登不疾不徐地说道,语气依旧温和,“但民俗传说,往往是一个民族集体记忆与想象力的结晶,蕴含着他们对世界独特的认知方式。剥离其神秘外衣,或可窥见历史变迁、环境适应的痕迹。比如这‘黑龙’传说,或许与当地特殊的水文地质,或历史上某次重大自然灾害的记忆有关。陈校长以为呢?”

他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既显示了学识,又将话题牢牢控制在“学术探讨”层面,让人难以直接反驳。

陈校长沉吟片刻,道:“兰登先生高见。不过传说飘渺,考证维艰。不如说说眼前实事。近日我校有几名学生,不知何故突发怪病,昏睡不醒,胡言乱语,所说内容,竟也与山中异象、黑龙之类牵涉。不知诸位可曾听闻此类病例?抑或,贵阳城内近日可有类似情形?”他反将一军,目光扫过众人。

席间气氛微微一滞。

刘静斋干笑一声:“竟有此事?学生身体要紧,可请名医诊治?”

刘科长扶了扶眼镜,道:“年轻人神思不属,或是课业繁重,又或冲撞了什么,请些符水安神即可。陈校长不必过于忧心。”

朱掌柜则道:“我倒是听说,城东王铁匠家的小子,前几日也魔怔了,满口说什么‘黑水漫上来’,请了端公跳神才好。莫非是时气不好?”

兰登露出关切的神色:“竟有此事?集体性的癔症或幻觉,有时与环境压力、群体心理暗示有关。我在剑桥时,曾读过弗洛伊德先生的一些着作,对群体潜意识略有涉猎。或许,近期山中某些自然变化(比如施工震动、气候异常),引发了民众普遍的焦虑,投射为类似的梦境或谵妄。陈校长,患病学生可曾接受过现代医学检查?脑部可有异常?”

他再次将话题引向“科学”解释,合情合理,让人抓不住把柄。

陈校长心中明镜似的。这几人,刘静斋是老狐狸,左右逢源;刘科长是官面人物,言语谨慎;朱掌柜看似憨厚,实则消息灵通;而这兰登,更是绵里藏针,每句话都透着深意,却偏生让人无法发作。他们都在试探,都在遮掩,都想从自己这里挖出点什么,又都想把自己摘干净。

“已请西医看过,未见器质性病变。”陈校长澹澹道,“或许正如兰登先生所言,是心因所致。只是孩子们受苦,为人师长,心下难安。”他适时露出疲惫与忧色,恰到好处。

“陈校长爱生如子,令人感佩。”兰登举杯,“愿孩子们早日康复。说起来,我此次来黔,除了学术交流,也对本地民间医药颇感兴趣。听说苗疆瑶寨,颇多奇术秘方,或对此类症状有奇效。陈校长若需帮助,鄙人或可代为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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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兰登先生好意。”陈校长举杯示意,一饮而尽,心中警惕却升到最高点。打听秘方?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转)

宴至中途,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呵斥声和隐约的哭喊。众人皆是一愣。

刘静斋皱眉,唤来伙计询问。伙计很快回来,面色有些惶然:“回诸位老爷,是保安团的人,在……在抓差。说是有奸细混进城,要全城大索,惊扰了街面。”

“抓差?奸细?”朱掌柜讶然,“这太平年头,哪来的奸细?”

刘科长脸色微变,低声道:“近来风声是紧了些。听说……山里不太平,上峰有令,严查可疑人等。”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陈校长一眼。

陈校长心头一沉。抓差是假,搜捕是真!目标是谁?是方先生?还是与山中之事有关的人?顾先生他们是否安全?

兰登却恍若未闻,依旧慢条斯理地品尝着一道黔味辣子鸡,赞道:“此菜火候恰到好处,辣而不燥,香透肌理。黔菜风味,果然独特。”仿佛窗外的骚乱与他毫无干系。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叩响。一个穿着青色短褂、下人模样的青年匆匆进来,走到刘静斋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刘静斋脸色微微一变,旋即恢复常态,对众人笑道:“铺子里有点小事,我去去就回,诸位慢用。”说着起身离席。

包厢内剩下四人,气氛有些微妙。窗外喧哗声渐远,但那种无形的紧张感却弥漫开来。

刘科长试图缓和气氛,说起教育厅明年可能的预算安排。朱掌柜附和着,谈论银根紧缩。兰登则微笑着倾听,偶尔插言,话题又不知不觉转回了黔地风物,这次却具体了许多。

“……我曾读过一位法国传教士的札记,他于光绪年间游历黔东,提及梵净山风光奇绝,佛道共处,更有许多神奇的地质现象,如‘佛光’、‘幻影’等,心向往之。”兰登放下酒杯,目光悠远,“只可惜此次行程匆匆,未能亲往一观。陈校长可知,由此地去梵净山,路途可还顺遂?”

梵净山!陈校长心中勐地一跳。方先生离去前,最后遥望的方向,似乎就是东北!他强行压下心中波澜,摇头道:“陈某未曾去过,只闻其名,是武陵山系奇峰,路途遥远,山高林密,恐不易行。”

“确实。”兰登点头,“崇山峻岭,往往藏珍纳奇。我研究地质,也略通风水堪舆之学。观黔地势,乌蒙、苗岭、梵净、大娄,四大山系宛如龙脉蜿蜒,各具气象。其中灵秀汇聚之处,必有不凡。只可惜,如今战乱频仍,人心不古,许多天地造化之功,恐遭损毁,着实令人痛心。”他语气诚恳,面带憾色。

陈校长却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极快闪过的、难以言喻的光芒,似是惋惜,又似是……炙热?

“兰登先生忧国忧民,令人敬佩。”陈校长澹澹道,“然天地造化,自有其理。人力有时而穷,顺其自然或才是正途。”

“顺其自然……”兰登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陈校长说的是。只可惜,世人多愚,贪嗔痴慢,往往逆天而行,徒惹灾殃。比如这山中,若真有灵物,不懂敬畏,妄加索取,恐招祸患啊。”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似在感慨世情,又似意有所指。

陈校长正要开口,刘静斋已推门回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小事已了,让诸位久等了。来,尝尝这新上的八宝葫芦鸭,可是荟贤楼一绝!”

话题再次被拉开,转向美食佳肴。但陈校长心绪已乱。兰登对梵净山的关注,对“灵物”、“祸患”的暗示,还有窗外恰逢其时的“抓差”……这一切,绝非巧合。

宴席终了,众人起身告辞。兰登与陈校长握手道别时,手指微微用力,碧蓝的眼睛直视着他,低声道:“陈校长,今日一叙,受益匪浅。山野传说,虽不足为凭,但有时亦能警醒世人。孩子们若再有何……异状,或校长听闻什么山野奇闻,兰登愿闻其详,或可略尽绵薄,以解困惑。”说着,递过一张印制精美的名片,上是中英文对照的“省立大学客座教授 约翰·兰登”,以及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

陈校长接过名片,触手微凉,道:“兰登先生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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