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锦官夜雨》

他需要更近距离,更深入地“看清”这祸乱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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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很快降临。校方聘请的工匠队伍正式进驻图书馆,开始进行“防虫加固”工程。为了不影响白日学生的正常阅览,施工被安排在夜间进行。

方圆凭借其教员身份,以及对“古建筑保护”表现出来的“热忱”,很容易便获得了夜间进入施工现场“观摩”的许可。带队的工头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大,为人颇为爽直,见这位年轻先生和气,又对工匠活计似乎真有些兴趣,便也乐得与他交谈。

这一夜,工人们正对一根位于图书馆西北角、最为粗壮的主梁进行加固前的详细检查。脚手架已然搭好,马灯昏黄的光线在高大的木结构间摇曳,投下晃动扭曲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木屑和旧灰尘土的味道。

“方先生您看,”工头指着梁柱上几个明显的孔洞,语气带着庆幸,“年头实在太久了,你看这几个蛀洞,掏得可真不浅!幸亏发现得早,要是再晚上些时日,这主梁吃不住力,万一出点啥事,那可就是大麻烦了!”

方圆凑近了些,借着灯光仔细观察。那些孔洞边缘参差不齐,内部幽深,确实像是虫蛀所致。但他运足目力,敏锐地察觉到那孔洞深处的木质,隐隐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近乎墨黑的色泽,与周围木材的质感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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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傅,我看这洞里的颜色,似乎格外深黯,不似寻常霉腐?”方圆故作好奇地询问。

工头闻言,也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挠头道:“咦?您这么一说,是有点邪门……黑得有点过头了,摸上去还有点……阴凉?”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在洞口边缘摸了摸,随即缩回手,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就在这时,一名正在用细长铁钩探查孔洞深浅的年轻工匠突然“啊呀”一声痛呼,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猛地将手缩回。只见他指尖已被扎破,渗出血珠,龇牙咧嘴地道:“师傅!这洞里有古怪!藏着什么硬东西,尖得很!”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工头接过铁钩,小心翼翼地再次伸入孔洞,慢慢探索,脸上讶异之色更浓:“还真有东西!卡得死紧……不像石头,也不像木头茬子……这手感……”

方圆心中凛然,开口道:“老师傅,可否容我一观?”

工头略一犹豫,见方圆神色郑重,便将铁钩递了过去。方圆并未立刻去探,而是先以指尖轻轻拂过梁柱孔洞的边缘,闭目凝神,将一缕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凝练的真炁,如同无形的探针,缓缓送入孔洞深处。

真炁甫一触及那“硬物”的瞬间,一股远比之前接触梁柱表面时更加浓烈、更加精纯的阴寒煞气,如同蛰伏的毒蛇猛然惊醒,带着尖锐的怨念与毁灭意志,顺着真炁凶悍反噬而来!

轰!

方圆脑海中仿佛炸开一幅短暂却无比清晰的画面——那是一截干枯发黑、指甲尖长如同鸟爪的人类指骨!它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强行楔入了木材的最深处,指骨之上,缠绕着无数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如同活物般蠕动着的黑气!这些黑气如同邪恶的根须,正不断从指骨中蔓延出来,疯狂侵蚀着周围的木质,并将一股令人心智混乱、充满绝望的怨念波动,持续不断地散发出来!

“诅器!”一个玄门中用以形容此类邪物的名词,瞬间跃入方圆的意识。

这绝非天然形成或普通殉葬之物,而是以蕴含极大怨气的生物残骸(尤其是指骨这类灵性汇聚之处)为核心,通过极其残酷邪异的法门炼制而成,再被刻意“钉”入地脉、建筑的关键节点,以达到诅咒一方、破坏地气,或是镇压(往往伴随着同归于尽般的污染)某种更凶之物的目的!这截指骨,显然就是被人为打入这图书馆主梁的“诅器”!它很可能曾是某个古老封印体系的一部分,借助图书馆的“文气”和木结构的“生气”来中和、消磨其凶性。但如今,或许是因为岁月流逝导致封印自然松动,或许是因为白蚁蛀蚀意外破坏了某种平衡结构,也或许……是受到了外界某种未知力量的引动,这“诅器”本身蕴含的邪力,已经开始压倒封印,并反过来污染这片土地!

那股反噬的煞气极为凶戾,沿着真炁通道直冲方圆的经脉,甚至试图撼动他的心神。方圆喉头一甜,体内气血翻涌,脸色瞬间白了一瞬。但他心志何其坚定,识海中那柄已觉醒的“剑魂”虚影骤然光芒大放,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一股中正平和、凛然不可侵犯的守护剑意勃发而出,如同烈阳融雪,将侵入的煞气强行逼退、驱散。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底深处一丝金芒一闪而逝。他不动声色地将铁钩递还给一脸关切的工头,语气依旧保持着平静,只是微微带着一丝“后怕”:“老师傅,里面确实卡着异物,煞是坚硬尖锐。看来……这梁柱内的隐情,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复杂。”

工头看着方圆瞬间恢复如常的脸色,虽觉方才那一刹那对方气息似乎有些紊乱,但见他无事,也便放下心来,只是眉头紧锁:“真是撞了邪了!看来不把这玩意儿弄出来,这加固的活儿就没法干踏实!”

“且慢,”方圆立刻阻止,神色凝重,“此物年代久远,形态诡异,且与梁柱结合紧密。学生曾阅些杂书,似此等古物,有时牵扯甚多。万一贸然取出,损毁了梁柱核心结构,或是引发其他不可测之变故,反为不美。依学生浅见,不如暂且维持原状,从长计议,寻一个更为稳妥万全的法子为上。”

他心知肚明,这“诅器”历经多年,其邪气已与梁柱乃至部分地脉气机深度纠缠,强行取出,无异于拔掉一个深入膏肓的毒疮塞子,极可能导致积蓄的凶煞之气瞬间爆发,不仅在场凡人工匠性命难保,整个图书馆乃至周边区域都可能被邪气污染,后果不堪设想。

工头虽觉有些憋屈,但见方圆言之有理,且语气不容置疑,只得叹了口气,挥手吩咐工人们:“罢了罢了!先绕过这根,处理别的!真他娘的晦气!”

就在工人们嘀嘀咕咕地开始收拾工具,准备转移阵地时,图书馆那扇沉重的木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一个身影,佝偻着,如同融入夜色般,静立在门口。

来者是一位老者,身形干瘦得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背脊弯驼得厉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裤。他脸上布满刀刻斧凿般的深壑皱纹,记录着岁月的沧桑与艰辛。然而,与这苍老躯壳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双眼睛——并不浑浊,也不昏花,反而在昏暗的马灯光线下,沉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仿佛能映照出一切事物的本质。他肩上挎着一个陈旧的、边角磨得发亮的木工工具箱,脚步落地无声,如同猫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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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木头,你可算来了!”工头见到他,语气顿时轻松了不少,带着熟稔的抱怨,“快来看看这根邪门的梁!里面不知道卡了啥鬼东西,扎手得很!”

被称作“老木头”的老者,目光先是缓缓扫过现场,在那些忙碌的工人身上掠过,最后,定格在了站在梁柱旁的方圆身上。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澜——那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他似乎早已感知到方圆的存在,或者说,感知到了方圆身上某种与众不同的“气息”。

老者没有多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步履蹒跚,却异常稳定地走到那根有问题的梁柱下,甚至没有借助脚手架,只是仰起头,用那双沉静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梁柱的每一寸木质,每一道纹路。

观察片刻,他伸出那双布满厚厚老茧、关节粗大、却稳定得如同铁钳的手,轻轻按在了梁柱上。他的动作极其轻柔,指尖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从下至上,缓缓抚摸,不像是在检查木头,更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医者,在通过触感,为一位病入膏肓的病人进行最精密的“望闻问切”。他的指尖,似乎在感受着木材内部每一丝细微的震颤,每一分能量的流动与阻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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