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笠落地的声音很轻。
但史弥远的反应,比斗笠落地更快。
他从暗廊的阴影中踏出半步,正好对上那张失去遮蔽的脸。
灯火映照之下,那张年轻面庞清晰显露 ——
剑眉入鬓,凤目含霜,骨骼线条温润清俊,眼底却翻涌着凛冽杀气。
虽然早已无比笃定,但看见的那一瞬间,我心头仍是轰然一炸:
小、小王爷!!!
史弥远的脸上所有血色在一瞬间被抽空。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发出的声音像生锈的铁器在石板上刮:
“杨……再兴……”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暗廊的石壁。
“不可能——你死了——老夫亲眼看过你的首级——”
杨康一言不发。
他只是弯腰捡起铁枪,枪尖点地,慢慢直起身。鲜血从肩颈的伤口淌过锁骨,滴在地砖上,一滴,两滴。
他没有解释自己不是杨再兴。
他不需要解释。
他只需要史弥远——怕。
杨康动了。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铁枪横扫,枪风撕裂暗廊中残余的灯焰,三名黑甲禁卫的刀同时被磕飞,铁刃嵌入石壁,嗡嗡振鸣。
他的步法不是盐帮的路数——那是战场上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枪法,每一枪都走直线,每一枪都奔要害,没有花招,没有试探。
杨家枪。
四十年没有出现在中原的杨家枪。
那些年长的江湖客率先认出来了。以枪法闻名天下的破岳门老掌门,猛地扶着椅背颤巍巍站起,嘴唇翕动良久,只艰难迸出几个破碎音节:
“杨……杨家的……枪……”
杨康一步步逼近暗廊。
史弥远身边的禁卫被铁枪逼退,像潮水一样往两侧散开。邬六指从侧方暴起,六指右手五枚毒针齐出——杨康枪尾一挑,将邬六指整个人抡起来,摔进了暗廊尽头的砖墙里。
砖墙塌了半面。邬六指从碎砖中挣扎着爬出来,口鼻溢血,六指右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别在身后,骨头断裂的钝响清晰可闻。
杨康没有看他。
铁枪的枪尖已经抵住了史弥远的喉结。
史弥远的后背贴在石壁上,退无可退。他的目光在杨康脸上来回扫了三遍,终于从最初的恐惧里拔出来,恢复了几分老辣的镇定。
“你不是杨再兴。”他说。声音干涩,但已不再发抖。“你太年轻。你是他的——”
“后人。”杨康开口了。声线极低极平,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刀。“三百一十七口,剩下的那,唯一一脉。”
史弥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生生把那口唾沫咽回去。
变故从帷幕侧方的贵宾通道炸开!
二十名蒙古武士鱼贯而入,弯刀出鞘,寒光连成一片。领头的不是武士,是一个女人——蒙古丽妃。
她从通道中款步而出,锦袍曳地,面纱半遮,露出一双含笑的狭长媚目。
她的目标不是苍然然。
是杨康。
她在距离杨康不足三丈的位置,纤细的手指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琉璃珠,轻轻一捏——
琉璃珠碎裂。
一团粉红色的烟雾从碎裂的珠子里腾起,无风自散,以极快的速度向四周扩散。
烟雾过境之处,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极甜极腻的气味,像腐烂的桃花蜜。
迷魂蛊毒!
杨康的枪尖顿了一下——只顿了那么一下——他的瞳孔微微涣散了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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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个呼吸的空档,已经足够。
史弥远猛地偏头躲开枪尖,从暗廊侧壁的暗格中抽出一柄短刃,朝杨康的持枪手腕劈下。
杨康后撤半步,避开短刃,但粉红烟雾已经将他整个人裹住。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枪身的准头肉眼可见地出现了偏移。
蒙古武士趁势围上来。二十柄弯刀,从四个方向合围。
苍然然被两名蒙古武士从聚音台上拽下来,双臂被反拧在身后,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而我在帷幕这一侧,差点没把绳索薅断。
内心OS:卧槽!敢动老娘男人!你丫给我等着,我棍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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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面暂时恢复了片刻平静。
史弥远捡回了那把短刃,重新站稳。
粉红烟雾同样裹住了他——他离丽妃放蛊的位置太近,吸进去的量不比杨康少。
他的眼白开始泛红。面部肌肉不自觉地抽搐,呼吸变得粗重急促。迷魂蛊毒的效果在他身上显现——不是涣散,是狂躁。
权臣的理智在蛊毒的催化下剥落,四十年的隐忍和城府像一层层蜡壳被高温融化,底下藏着的那个真正的史弥远,一寸一寸地露了出来。
他看着被蒙古武士包围的杨康和苍然然,开始笑。
那种笑,不是老谋深算的冷笑,是蛊毒催化下失控的、癫狂的、不加任何伪装的笑。
“杨再兴的种——”他的声音变得又尖又亮,像一把被磨歪了的刀,“翻案?你们翻什么案?”
他走过去。一步一步走过去。踩着地上被打碎的琉璃珠碎片,嘎吱嘎吱地响。
“你以为老夫怕你手里那几张破纸?”
他一脚踢在苍然然手里的帛书上,帛书飞出去,落在——聚音台的台阶上。
史弥远弯腰捡起帛书,一把攥在手里,站在了聚音台的正中央。
九口陶瓮的正上方。
他自己走上去的。
“你们翻案又如何?”
他的声音拔到了最高,嗓子眼里像卡着一团火,蛊毒让他的瞳孔扩散到几乎看不见虹膜的颜色。
“能大得过老夫?大得过天吗?!”
他把帛书在手里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只要老夫还在世一天——这大宋的天下就是老夫的!什么杨家将?三百一十七口人——三千一十七口又怎样?挡了老夫的路,那就该死!”
他踩住帛书,转身面向被按在地上的杨康和苍然然,两臂张开,绛紫官袍在粉红烟雾中猎猎鼓荡。
“什么忠良?什么清流?什么江湖侠义?——一帮蠢货!一帮小丑!你们有几个师?几把刀?几匹马?老夫手里握着的是大宋的印玺,是天下的粮仓,是百万禁军的调令!”
他往前逼了一步,短刃指着苍然然的脸,刃尖几乎戳进他的眼窝。
“只要老夫——和蒙古大汗联手——这天下——就是……”
他停顿了一瞬。
那一瞬里,他的眼珠忽然转了一下——蛊毒的狂躁间隙里,残存的理智像溺水者露出的最后一截指尖,试图抓住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地砖。
然后抬头——看向帷幕的方向。
他的脸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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