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大太监王德全立刻上前一步，展开早已备好的圣谕，用他那尖细而平板的声音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武德将军楚明昭所奏‘巾帼讲武堂’一事，其心可悯，然有违祖制，不合礼法。女子者，当以贞静柔顺为本，恪守闺训，相夫教子。行伍之地，军国重器，非妇人可涉足。着即驳回，不得再议。念其戍边微功，体恤遗属之心可嘉，不予追究。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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驳回！

冰冷的两个字，如同两把重锤，狠狠砸在楚明昭的心口！

“臣……领旨……” 楚明昭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滞涩感。她缓缓地、深深地弯下腰，对着那冰冷的御座，行了一个标准到刻板的揖礼。宽大的绯色官袍掩盖了她所有的颤抖，只有那低垂的眼睑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礼毕，她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丹墀下那些或得意、或讥讽、或松了口气的面孔，最终，极其短暂地掠过前方那道玄色的、沉默如山岳的背影。萧凛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削，只有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蜷曲了一下。

楚明昭收回目光，不再看任何人。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踏着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沉默地、挺直着脊背，向紫宸殿那沉重而高大的宫门走去。

绯红的官袍背影，在惨白的光束映照下，如同燃烧殆尽的火焰，带着一种悲壮的孤独。

殿外的秋雨，不知何时又密了些。冰冷的雨丝被风吹斜，迎面扑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楚明昭走出高大的宫门，走下长长的、被雨水冲刷得湿漉漉的汉白玉阶。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右臂的毒素在冰冷的雨水刺激下，阴冷的麻痹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她下意识地用左手按住了右臂，指尖隔着湿透的官袍，触碰到了左锁骨下那片灼热的皮肤——那里，是她的阴符胎记，是“涅盘空间”所在，是虎符碎片沉睡的地方。

力量……她需要力量。一种足以打破这腐朽枷锁、撕开重重黑幕的力量！

就在这时，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急促喘息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楚……楚大人留步！”

楚明昭脚步微顿，并未回头。

一个穿着低级内侍服饰、浑身被雨水打湿的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注意，才飞快地从袖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卷轴，不由分说地塞进楚明昭手中！

“这……这是谢大人……让奴婢务必交给您的！” 小太监的声音带着恐惧和焦急，塞完东西，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瞬间消失在雨幕和宫墙的拐角处。

楚明昭心头猛地一跳！谢云琅？！蛛网有消息了？！

她迅速将油布包裹的卷轴拢入袖中，冰冷的触感却如同烙铁般烫手。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冲进了宫门外等候的、挂着玄甲军标志的马车。

厚重的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凄风冷雨和窥探的目光。马车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小小的气死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楚明昭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急促地喘息着，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她顾不得擦拭，颤抖着手，飞快地撕开油布包裹。

里面是一卷薄薄的、边缘有些毛糙的纸张，显然是从某个本子上匆忙撕下的。

她借着微弱的光线，展开纸卷。

上面是谢云琅那清峻峭拔、力透纸背的字迹，内容极其简短，却如同惊雷般在她眼前炸开：

“杨府暗库，柳氏遗物已查。其贴身旧物中，混有一卷前朝《女诫》手抄注释本。批注者笔迹，与兵部存档之‘承平三年西戎贡品清单’誊录人笔迹，吻合九成！批注内容多涉前朝宫闱秘事及……复国隐语！清单誊录人署名——周墨林！此人现为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杨廷安心腹！蛛网已锁定其行踪及常去之所！名单线索或在此人身上！阅后即焚！”

周墨林！兵部职方司主事！杨廷安心腹！《女诫》注释本！前朝复国隐语！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彻底串联！韩肃用命换来的情报，终于指向了第一个清晰的靶子！

楚明昭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巨大的震惊和一种猎物终于浮出水面的冰冷兴奋感瞬间驱散了金殿受挫的阴霾！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纸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金殿的风刀霜剑未能斩断她的羽翼，反而让她更加看清了前路的荆棘与黑暗。而这纸卷上的名字，便是撕开这黑暗的第一道曙光！

她抬起头，布满水痕的脸上，那双因疲惫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眸深处，赤金色的火焰再次熊熊燃起，冰冷而决绝。

“去玄甲大营！” 她对着车帘外沉声下令，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穿透力，仿佛要刺破这厚重的雨幕，“立刻！”

马车在神都湿冷的秋雨中疾驰起来，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驶向那风暴汇聚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