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近白天在医院里的一幕幕,却不合时宜地翻涌上来,冲淡了这份温馨,
她擦盘子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那点因为计划过年而浮起的轻快笑意,渐渐淡了,嘴角微微抿起,眼神有些飘远,没了焦距。
小主,
富冈义勇冲干净最后一个碗,沥干水,转身递给她,
见她没像往常一样立刻接过去,反而有些出神,他将碗放在一边的案台上,擦了擦手,走到她面前。
“怎么了?”
他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厨房里却很清晰,带着惯常的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担忧。
苏蘅被他唤回神,抬眼看他,
他湛蓝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正专注地看着她,等她回答,那双眼睛似乎总能看穿她心思。
她想扯个理由糊弄过去,比如“累了”或者“在想药方”,
可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双沉静等待的眼睛,又咽了回去,心里堵着的那团东西,需要一个出口。
“没什么……就是,”
她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今天……又看到几个让人心里发堵的病例。”
富冈义勇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鱼鱼先生,你知道吗?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我的国家,女人……好像天生就容易吃亏些,”
“我来的地方,历史书上写满了男人的名字,说这个发明是他们做的,那个伟业是他们创的,”
“可很多很多真正最早的点子,最早动手去尝试、去摸索的,往往是女人,就比如……我们东方古国用来挡雨的伞,最早的雏形,传说就是一个巧手的女人遮雨想出来的办法,可传到后来,功劳全记在某个有名的工匠头上了。”
她说着,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有时候想想,真觉得……挺不公平的,女人的智慧和劳动,好像总是更容易被忽视,被抹去。”
她越说,语速越快了些:“我最看不惯的,是那些欺负女人的男人,不管是欺负自己母亲、姐妹、妻子还是女儿的……我都觉得,这种人,骨子里就坏透了,糟糕透了!”
苏蘅没停,她像是找到了宣泄的闸口,
“就前两天,有个女人来找我看诊,看着年纪不大,可能也就比我大几岁,瘦得厉害,脸色蜡黄,走路都弓着,”
“我问她哪里不舒服,她支支吾吾,只说肚子疼,月事不准,我让她躺下检查……,”
苏蘅仿佛又看到了那令人心悸的一幕,气的她把手机的洗碗布扔在盆里,
“撩起衣服,她的小腹,还有腰侧……大片大片的青紫,新旧伤痕叠在一起,有些地方肿得老高,颜色深得发黑,那绝对不是不小心撞的,明显是被人用脚,狠狠踹出来的。”
厨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我问她,是谁打的?你丈夫?兄弟?还是……你父亲?”
“她猛地哆嗦了一下,把脸扭到一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唰就下来了,可就是一个字都不肯说,”
“但我看得出来,她生过孩子,盆骨有些旧伤,我一提到‘男人’,提到‘丈夫’,她整个人都在抖。”
“在我们那儿,有种说法……,说有些普通甚至平庸的男人,他们能成个家,立个业,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背后往往是……是吸着两三个女人的血撑起来的,他们觉得是自己有本事,把这个家撑起来的。”
“他不知道那是用他母亲的劳累、他妻子的隐忍、他姐妹的牺牲,甚至他女儿的将来……一点点垫起来的,他们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觉得女人就该这样。”
她说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嘴巴里泛着苦味,
“可是……我能救得了多少呢?我能治好她身上的伤,我能给她开最好的药,”
“甚至……如果她愿意,我或许能想办法帮她暂时离开那个打她的男人。”
“可是,然后呢?那些根深蒂固的想法,那些看不见的枷锁,我劈不开,也砸不碎,”
“我今天帮了她,明天、后天,还会有无数个她来找我,或者……根本不敢来找我。”
作为医生,她能疗愈身体的伤痛,可面对那些更庞大更顽固的“病灶”,她时常感到自己的渺小。
一只温暖而略带薄茧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很轻地揉了揉,
苏蘅抬起头,对上富冈义勇的目光,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太大的表情波动,
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湛蓝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里面有一种沉静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你已经,”他开口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很清晰,“给了很多人,勇气。”
苏蘅怔怔地看着他,
“想要一个人,”他继续道,手从她发顶滑下,很轻地捏了捏她的后颈,是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动作,
“真正站起来,变得坚强,你带他们看到了光,指给了他们路,这已经很好了,剩下的路……需要他们自己,鼓起勇气,一步一步往前走。”
所有人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