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檀斯走下车,抬头一看,瞬间屏住了呼吸。
眼前是一座极其宏伟的祠庙建筑群,黑瓦红墙,飞檐翘角,顺着山势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头。正门口立着两尊丈高的石狮子,鬃毛飞扬,怒目圆睁,气势凛然,朱红的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写着四个篆字:“沂蒙阴祠”。
祠庙内灯火通明,无数盏灯笼沿着长廊挂着,暖黄的光映着红墙,却没有半分烟火气,听不到人声,也听不到钟鸣,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声响,清越悠远,却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静。
“李先生,请随我来。”
两个男人引着他,走进了大门。穿过宽阔的天井,是正殿,殿门大开,里面供奉着无数的牌位,牌位前的长明灯燃着,火苗纹丝不动。殿内正中的主位上,坐着一个身着绯色官服、面容威严的男人,颔下留着长须,眼神锐利如刀,看到李檀斯进来,立刻起身走下台阶,对着他拱手行礼,声音洪亮,震得殿内的烛火都跳了跳。
“久闻李先生高义,字挟风霜,今日能请先生前来,实乃我沂蒙阴祠之幸。”
李檀斯连忙回礼,心里却越发清楚,这里绝不是什么县里的文旅局项目。这正殿的规制,这官员的服饰,还有这无处不在的阴冷气息,分明就是民间传说里的阴司祠庙。他活了六十二岁,读了一辈子的书,聊斋志异翻烂了好几本,此刻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这是被阴司的人,请来了冥府。
换做旁人,此刻怕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可李檀斯却定了定神,对着那绯衣官员拱手道:“大人客气了。不知大人请我前来,要写的楹联碑文,是何内容?若是为烈士立传,为百姓记名,我李檀斯,定当竭尽全力。”
绯衣官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哈哈大笑道:“好!果然是心正笔正的李先生!不瞒先生,我乃东岳大帝座下,沂蒙山阴司判官,专管这沂蒙地界的阴阳轮回,善恶功过。这阴祠之中,供奉的是沂蒙百年间,为国捐躯的烈士,含冤而死的百姓,还有一生行善的乡邻。正殿需一副楹联,三十六间偏殿,每间都需一篇碑记,记录他们的生平事迹,流芳后世。寻了许久,唯有先生的字,一身正气,能镇阴司,照幽冥,唯有先生的笔,能不偏不倚,记尽善恶忠奸。”
李檀斯心中了然,点了点头:“大人放心,我定不负所托。”
判官大喜,立刻引着他到了偏殿的书案前。案上早已铺好了上好的宣纸,徽墨磨得浓淡相宜,笔架上摆着数十支大小不一的毛笔,皆是上品。李檀斯走到案前,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带来的那支狼毫笔,蘸了墨,凝神静气,落笔的瞬间,所有的杂念都烟消云散,眼里只剩下笔下的宣纸,心里只想着那些牺牲的烈士,那些含冤的百姓。
第一副楹联,是正殿的。他笔走龙蛇,铁画银钩,八个大字跃然纸上:
正气昭日月,丹心照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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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力刚劲,入木三分,字里行间的凛然正气,仿佛要冲破宣纸,连殿内原本阴冷的气息,都仿佛被这字里的正气冲散了几分。判官站在一旁,看得连连点头,抚着胡须赞叹:“好字!好字!果然名不虚传!”
李檀斯没有停笔,一幅接一幅地写下去。他写烈士的碑记,写他们十七八岁扛起枪,为了保家卫国,牺牲在沂蒙山的山沟里,尸骨无存,连名字都没留下;他写百姓的生平,写他们一辈子在山里种地,乐善好施,修桥补路,临了却被山洪卷走,连尸首都没找到;他写那些含冤的人,写他们被人诬陷,含恨而终,却至死都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他越写越精神,丝毫没有疲惫之感,仿佛这支笔,这张纸,就是他的根,他的命。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阴祠里,成了唯一的声响,檐角的铜铃,仿佛也跟着这节奏,轻轻响着。
不知写了多久,直到最后一篇碑记写完,他放下毛笔,才发现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整整一夜,他写了一副正殿楹联,三十六篇偏殿碑记,笔笔到位,字字珠玑,没有半分错漏。
判官走上前,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李先生大才,大恩不言谢。这点润笔费,还请先生务必收下。”
旁边的鬼差立刻端上来一个红布包,沉甸甸的,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是真金白银。李檀斯却摇了摇头,把红布包推了回去,笑着说:“大人言重了。为烈士立传,为善人记名,是我分内之事,分文不取。若是大人真的想谢我,便护着这沂蒙山的百姓,平平安安,风调雨顺,便够了。”
判官看着他,眼里满是敬佩,长叹一声:“先生高义,是我等俗了。先生这份情,我沂蒙阴司记下了,日后,先生但有所需,阴司上下,无有不从。”
说罢,他依旧让那两个黑衣差役,送李檀斯回去。
依旧是那辆黑色的轿车,依旧是悄无声息的行驶,车窗外的风景,从诡异的黑树林,渐渐变回了熟悉的沂蒙山路。等车停稳,李檀斯下车,刚想回头道声谢,一转身,那辆车,那两个差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村口的公鸡,正好打了第一声鸣,天蒙蒙亮,青石路上的白霜,还没化去。
李檀斯走回自己的老宅子,推开堂屋的门,瞬间愣住了。桌上的砚台里,墨还是湿的,他昨夜修改的碑文草稿,还摊在桌上,毛笔放在笔架上,和他出门前,一模一样。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阴祠之行,只是他熬了一夜,做的一场大梦。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梦。他的指尖,还留着握笔的触感,脑子里,还清晰地记得自己写的每一篇碑记,每一副楹联。
从那天起,李檀斯的身体,就开始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