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盐蚀

“便宜。五个铜板泡一晚。水里有东西,睡得沉。”他说。

“什么东西?”

他看了她一眼。评估。评估的不是她的外貌,不是她的年龄——她感觉得到,是在评估她被“吸入”了多少。她还剩多少时间能被他当成“不是这里的”来对待。

“你不是来泡的。”他的声音比她自己的预期更软,更湿,像骨头在呼吸。“你是港口的龙崽。”

不是问句。是归类。

“往前走。第三道墙后面有你看的。”

他转身走了。拖着左脚,每一步都让嘴角内侧那道白痕绷紧一下,像被牵着。

她从池边退开,爪尖还残留着池壁上那些温热的、半固态的触感。那三十多张脸已经转回去了,她没看。她攥紧爪尖,顺着兵营遗迹残余的石板路往前走。

脚下的碎石有棱角,踩上去会留下爪印。她把每一步都踩实了——不是走路,是在确认自己还踩得出印子。

第三道城墙的缺口需要爬。太高了。她的幼龙翼膜太短,骨爪够不到上一块凸石。她跳了一次,落了空,爪尖在石面上蹭出刺耳的声音。

她稳住自己。成年龙踏一步就能翻过去的墙,现在她得演“幼崽够不着”。她侧身换了个角度,用肩胛顶住石缝,再蹬一次,这次上去了。

膝盖蹭到了碎石。疼。真的疼。她低头看那道血痕,愣了一下。不是疼让她愣的。是血渗进石面的速度——她眨眼之前还有,眨眼之后干了。石板吃掉了它。和市场上那些皮屑一样。

她甩了甩爪子,试图把疼甩掉。甩不掉。它附着着。

她爬上去的时候,听见下面有人在笑。三个不同的人,同一个节奏,同一个尾音的弧度。她低头看。三个冒险者站在城墙阴影里,面对面笑着,但没有说话。

笑声之间没有对话的间隙,只有笑声本身,像呼吸,像必须完成的动作。她的喉咙收紧。她下意识打乱自己的呼吸——两息进,一息出——不同步,不被纳入。

但那个笑声没有反应。它们继续笑,像她没有存在过。

她翻过去。翼膜在半空中张开了一瞬——平衡,也是本能的逃离姿态。但她落在城墙另一侧时,爪尖先触地的那块石板,比她体温低十度,低二十度。

她的热感视野里那块石板是一个洞,一个吸收所有热量的负空间。她缩回爪子。但那个低的触感已经不在爪尖上了——它在她的热感视野里。像一种视觉残留,只不过这个烙印是冷的。

第三道城墙后面是宫殿区。不是宫殿,是宫殿的影子——穹顶大教堂的半圆顶嵌在山体里,塌了一半,像被咬掉的蛋壳。但那个“咬痕”在动。边缘在蠕动,像从内部向外长,像它在自己把自己生出来。

教堂门口的雕像没有头。脖颈断口处有一圈暗色痕迹。她走近了看——丝。白色的,细的,从断口处长出来,像植物的根,但向上伸展。

她热感视野里,那些丝是冷的,比她的体温低三十度。而且它们在脉动——但不是自然地脉动,是在“模拟”脉动。

丝的末端粘在一个路过的冒险者衣摆上。不是缠住,是融进去,像成为布料的一部分。

那个冒险者没察觉,继续走,丝被拉长了,但没有断。他的步伐和渡鸦裔一样——拖着,左脚比右脚慢半拍。

她伸手。想碰。父亲说过,不要触摸还亮着的东西——但丝不亮,丝是暗的,是冷的。她的指尖离丝还有一指宽。

丝停了。脉动停了。它在她碰到它之前,先做出了判断。她在近处,她没有跑,她的指尖正对着丝的方向——三个条件全部符合。

然后丝重新开始脉动。比之前快了一些。

然后卓尔精灵从丝的后面分离出来。

“你在看什么?”

声音不是传过来的。是从她胸腔里那个骨骼脉动的节奏里长出来的。她转身的速度比预想的快了半拍——不是她的速度,是她胸腔里那个节奏帮她完成了转身。

小主,

卓尔精灵站在她面前。香料,但香料下面是甜的腐烂味。她的微笑嘴角上扬的角度——和池底那些轮廓一样,和城墙下三个笑者一样,和渡鸦裔的嘴角弧度一样。同一个笑,被复制了三十三次。

“我在看雕像。”她说。声音比她自己的预期更稳。但胸腔里那个节奏在她说话的时候波动了一线——借她的声带在“试音”。

“雕像。”卓尔精灵重复。“它曾经有一个头。你知道头去哪里了吗?”

赛琳摇头。热感视野里,雕像断口处的丝正在脉动——频率和她胸腔里的节奏一致了。

“它长出来了。”卓尔精灵说。瞳孔里的淡紫火星收缩了一线——完成。“从里面。从脖子断口处的丝。丝先长出来,然后丝织出了一个头。不是原来的头。是新的。更好的。”

她应该跑。冠鳞全立,翼膜张开到极限。但她动不了。胸腔里那个节奏在她有“跑”这个念头的同时,慢了一拍。那个慢不是她的。

是节奏在给她的身体下令。她接收到命令的同时,身体已经在执行了——她的右爪已经后撤了半步,像一个起跑动作被提前完成了。不是她完成的。

卓尔精灵的手落在她的帽檐上,扶正。动作温和。她没躲。她根本来不及——在帽檐被触到之前,那个节奏已经替她选择了“不躲”。

指尖擦过她冠鳞边缘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冷。不是天气的那种冷。是她热感视野里一个洞的那种冷——吸收、吞噬——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那个洞里反渗回来。

很细,像丝线的余震,在她最幼嫩的那片鳞片下面停住了。停住的同时,她胸腔里那个节奏抖了一下——不是被打断,是被“补全”了。像一个原本只有心跳的节奏,现在被加上了呼吸的维度。

她在心里喊了一句:“把它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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