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乘人之危

大宋江山传至徽宗赵佶,已历八帝。金戈铁马之声虽渐远于汴京的丝竹管弦,但边陲要塞依然波诡云谲。此时,杨家将第八代玄孙杨金豹正远镇雁门关,御敌于国门之外;其伯父杨土亮虽年事已高,仍官拜殿帅,统领禁军保卫京畿。杨门一氏,可谓一里一外,撑起了大宋的半壁江山。然除却这效力疆场的爷俩,余太君已带着杨门众孀妇及杨家第九代玄孙杨满堂,辞官归里,在西宁故乡过起了晨兴夜寐、躬耕垄亩的田园生活。

这一日,天朗气清,距离汴梁城二十里开外的官道上,一人一马悠然驰来。

那马通体胜雪,半根杂毛也无,奔跑间鬃毛如银丝翻涌。马耳尖削,四蹄阔大,长达三尺的马尾未曾绑扎,随风拂动,直如白绫素缎一般。马背上的革辔丝缰、虎皮鞴垫无一不精,尤其是那铁过梁上缠绕的银丝绳,在秋日艳阳下烁烁放光,足见主人家世非凡。

坐骑已是罕见,马上的少年更显英气。

这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头扎黄缎子结巾,反打飞鹰结,两鬓帛带随风飘扬,“呼嗒嗒”地在耳畔作响。他身着一袭黄色湖绉箭袖,滚裤利落,袖头衣摆处密密匝匝绣着云图牙边。腰间那根丝绦结在左侧,垂下两尺来长的黄穗子,随着马蹄起伏摇曳。少年面色白里透红,润中有光,一对虎目藏在雁眉之下,悬胆高鼻,红唇紧抿,虽眉宇间尚存三分稚气,但身形发育已极健旺,英姿飒爽。

杨满堂轻提矮靿快靴,往马腹上一扣,那白马心领神会,清嘶一声,四蹄腾空而起,刹那间便将一团黄尘远远甩在身后。这白马奔行如电,耳畔风声呼啸,少年心中正感快意,忽地目光一沉。

他双眉耸动,两臂猛然往回一收,那宝马受力,瞬间止住蹄声,稳稳停在路心。

杨满堂翻身下马,动作轻盈如猿。他低头在道上来回踱了几步,忽然蹲下身去,神情愈发肃穆。只见黄土路面上,竟赫然印着一溜暗红色的斑斑血迹,触目惊心。

他顺着血迹回望,发现其源头竟是从北边一条荒僻的岔路上断续滴落。杨满堂向前急走数步,路旁草尖上凝着的一滩鲜红血渍让他心中一震。

他纵身跃入没腰深的荒草丛,拨开乱草,只见里面蜷缩着一个姑娘。看打扮是个丫鬟,穿着缎裤绣袄,布料颇佳,绝非寻常百姓家所能供养。这姑娘腹部受了极重的刀伤,殷红的血水已将衣襟浸透,甚至有些凝固。

杨满堂伸手在姑娘鼻下探了探,微弱的鼻息让他心头稍宽。他自幼在西宁习武耕作,见惯了利刃伤情,心知此伤虽重,却未及脏腑,多半是失血过多导致的昏厥。

杨满堂解下姑娘系在衣襟上的香罗帕,小心覆在伤口处,随即利索地扯下腰间的黄色丝绦,将其权充绷带,在那姑娘腰间紧紧勒了几圈,止住渗血。他轻轻托起姑娘的后颈,缓声道:

“姑娘,醒醒。姑娘,醒醒!”

他连声呼唤,又捏了捏对方的人中。那姑娘身子一颤,幽幽睁开双眼,乍见一张陌生的男子面孔,惊得如受惊的幼鹿般向后瑟缩:

“你……你是什么人?”

杨满堂见她转醒,微微一笑,温言安抚道:“姑娘莫惊,我只是个赶路的。见你伤重昏死在沟中,这才自作主张为你止血。你是遇上什么强人歹徒了?怎地受了这等凶险的刀伤?”

那姑娘听他言语诚恳,又不似恶徒,原本紧绷的身子松弛了几分。待听到“负伤”二字,她仿佛被雷电击中一般,猛地挺起身躯,全然不顾腹部传来的钻心剧痛,一把抓住了杨满堂的衣袖,凄声喊道:

“公子……快……快去救人!”

杨满堂心中一凛,急忙扶住她的肩膀:“救人?莫非还有同伴身陷囹圄?”

那姑娘眼眶发红,声气已是极度虚弱:“不……不是旁人,是……是当今圣上的公主,被歹人劫走了!”

“什么?!”

杨满堂闻言,心头如遭重锤。公主遭劫,这在天子脚下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祸,处理不当,怕是要引起天下震动。他顾不得许多,神色焦灼地追问道:

“姑娘且忍痛说个明白,究竟是何方神圣如此大胆?他们往哪去了?”

姑娘拼命喘息了几声,脸色愈发惨白,断断续续地说道:“那……那带头的……扎着黑头带,长了一脸焦黄胡子。他们把公主绑在马车上……往北……往北去了……”

话音刚落,这姑娘因惊惧与伤痛交攻,再次头一歪,昏死在杨满堂怀中。

杨满堂连声疾呼,怀中那姑娘却因失血过甚,气息愈发微弱,终是未能再睁开眼。

他抬头望向北边荒野,心中沉重如铅。公主遭劫,若不能在顷刻间寻得去向,一旦歹人遁入深山密林或化整为零,大宋皇室的尊严与那金枝玉叶的性命便都要葬送于此。救人如救火,此刻多耽搁一瞬,生机便少了一分。

正焦灼间,官道远端传来一阵沉闷的蹄声与木轮吱呀声,一辆进京赶集的驴车慢吞吞地出现在视野里。杨满堂心头一喜,当即拦住去路。那驾车的老汉见一白甲少年挡道,本有些惊疑,待杨满堂讲清原委,又从怀中掏出一大锭沉甸甸的官银塞入他手中时,老汉登时变了脸色,拍着胸脯保证必将姑娘平安送至汴梁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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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满堂不再多言,返身来到坐骑旁,伸手一按雕鞍,纫蹬扳鞍,身形便如苍鹰折翼般飞落马背。他双腿往里一扣,那马似是感应到了主人胸中的急切,引颈发出一声直冲云霄的长嘶,四蹄蹬开,如同一道惊电,顷刻间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若说寻常马匹,在此时追击恐已难有成效。然而杨满堂胯下这匹白马,实乃当世罕见的异种,名唤“雪里寻梅”。

此马不仅能日行千里,其名更藏着一段玄机:若拨开那通体如霜的白毛,便可见马皮之上天生缀着八朵殷红如血的梅花痣。这些红痣花分五瓣,鲜艳欲滴,平素被顺滑的白毛遮掩,瞧不出半分端倪。更奇的是,这八朵红梅竟随四季更迭而悄然移位,灵动异常,故而得名。

杨满堂纵马疾驰,并未盲目狂奔,而是屏息凝神,紧盯着地上那断续的血迹。他心道:“那受伤的姑娘是一路爬过来的,血迹便是最好的指路明灯。”

循着殷红的残迹,人马撞入了一片幽暗的树林。刚一入林,杨满堂陡然一惊,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脊梁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就在林间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具尸首。皆是丫鬟打扮,却死状极惨:有的项间中刀,血如泉涌;有的被利刃洞穿胸膛;更有的肚破肠流,在秋风中散发着刺鼻的腥味。杨满堂拧眉闭目,深吸一口凉气,只觉一颗心砰砰乱跳。他虽是将门虎子,可如此人间惨相,亦是平生仅见。

他本欲下马将这些无辜女子入土为安,以免暴尸荒野,可转念想到公主生死未卜,若因小仁而误大义,届时不仅公主要受辱,恐怕大宋江山亦要动摇。

“公主要紧,众位姑娘在天之灵莫怪!”杨满堂暗祷一声,圈马返回大道。

他想起那重伤丫鬟曾言,歹人是驾马车劫掠。方才他在林中细察,见小径幽微崎岖,根本容不下车舆通过,料定歹人必是沿官道逃窜。只要不往京城走,便是这一路向北了。

再往前追,地上的血迹终于断绝。杨满堂催马狂奔,那“雪里寻梅”当真追风逐电,如离弦之箭般撒欢向前。

正行之间,杨满堂忽觉指尖一沉,勒紧了缰绳。那马极通人性,猛觉嚼子勒紧,嘴角生痛,知是主人有令,当即昂头挺胸,前蹄腾空而起。紧接着,它后腿一蹲、前腿一绷,四蹄落地间竟在黄土路上踏出四个深坑,生生“钉”在了原处。

此谓行如烈风,住如重钉。

杨满堂立在岔路口,却是犯了难。眼前路分两支,皆是黄土平坦、车马可行的宽道。劫掠公主的歹人会走哪一条?他催马在路口徘徊,只见蹄印杂乱,车辙纷纷,一时竟辨不出哪一道是新近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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