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张冠李戴

说话间,她以目示意,欲让杨金豹行礼。杨金豹心中先入为主,将这位老妇视作假善之人,面色不动,竟似未曾听见一般,立在原地,神情冷淡。

郭彩云见状,略觉尴尬,只得轻轻唤道:“母亲,杨公子到了。”

于氏老夫人闻声,缓缓睁开双眼,将数珠放在膝上,目光平和地打量杨金豹,随即说道:“杨公子,快请坐。”

丫鬟应声搬来座椅。杨金豹也不推辞,径自坐下,心中暗道:“坐便坐了,我倒要看看你们意欲何为。”

于氏老夫人目光在他身上来回端详,见他眉目清朗,神采内敛,举止自有一股端正之气,心中暗暗点头,不觉为女儿感到宽慰。片刻之后,她方才开口说道:

“杨公子,你的事,彩云方才已与我细说。小儿郭录在外胡作非为,老身亦深以为恼。只是他倚仗父亲宠惯,老身言语,他从不听从;至于我的丈夫郭大朋,更是行事乖张,老身不敢苟同。正因如此,我才避居后园,吃斋念佛,只求来生少些业障。”

她说到此处,语气平缓,却自有一股沉重意味。

“如今,府中唯有彩云尚肯听我劝言。她对父兄之所为,亦深感厌恶。她今日将你引至此处,并无他意,还望你莫要多心。”

杨金豹听到这里,心头一震,这才知自己先前的揣测全然偏颇,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惭色。他当即起身,整衣作揖,躬身说道:“老夫人,小生先入为主,言行失当,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于氏老夫人见他知错即改,心中更添几分好感。她又道:“杨公子,你的身世,彩云亦已告知于我。我的丈夫郭大朋,受奸人蒙蔽,不辨忠奸,将佘太君等人诳入潼关,现下软禁于馆驿之中。此事老身与彩云皆知不义,愿尽绵薄之力,助你救太君一家脱身。你意下如何?”

杨金豹年纪虽轻,却心思极稳。闻言之后,并未立时应允,反而暗自思量:“此言究竟是真心相助,还是权宜之策?”

他再细观郭彩云神色,见她自始至终并无半分闪避,若真欲加害,早已可向郭录告发,何必多此周折?想到此处,心中疑虑渐消。

他郑重说道:“若老夫人与郭小姐真有此心,实乃小生求之不得。”

于氏老夫人点了点头,说道:“既如此,杨公子便暂且在后花园住下。我等细细商议,务求稳妥周全。”

杨金豹略一沉吟,只得应允。

他正欲告退,于氏老夫人忽又开口,语气看似随意,却别有深意:“杨公子,今年贵庚?”

杨金豹如实答道:“小生虚度一十八岁。”

于氏老夫人微微颔首,又道:“小女彩云,今年一十七。不知杨公子……可曾议过婚配?”

杨金豹听得这一问,只觉面上热意骤起,耳根发烫,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答,舌头微微发涩,连话也接不顺。

于氏老夫人见状,目光温和,却语气笃定,道:“杨公子,我这小女相貌虽非绝世,心地却还端正。她父兄行事不义,此非她之过。今日老身作主,将她许配于你,你意下如何?”

这一番话直截了当,毫不迂回。杨金豹心中一震,忙定了定神,低声答道:“老夫人……此事非同小可,须得禀明家母,由她老人家作主,方可为定。”

于氏老夫人微微点头,道:“理当如此。待太君脱困之后,老身自会亲往相见,与她老人家分说。”

杨金豹不自觉地望向郭彩云。只见她垂首立于一旁,双颊微红,却并不回避,神色端正而坦然。他心中暗自思量:此女品性确实不凡,容貌亦清丽可人,只是不知她武艺根基如何,是否真如传闻那般了得。

小主,

于氏老夫人见他沉吟不语,目光中带了几分审视,复又问道:“杨公子,此事你心中究竟如何?”

杨金豹心中已有定意,却觉言辞难出口,最终只得轻轻点了点头。

于氏老夫人见状,神情缓和下来,转头吩咐道:“彩云,天色已晚,你且带杨公子前去歇息。明日再设法往金亭馆驿递个信,让他与太君等人相见。”

郭彩云应了一声。杨金豹起身告辞,由她引着,往后园客房暂住。

晚饭过后,府中渐渐安静下来。杨金豹独坐房中,只觉胸中闷塞,难以成眠,便披衣而出,在花园中缓步消遣。

夜色如水,园中花木参差,虫声低鸣。他行走之间,不觉来到一处宽敞所在。抬眼望去,只见五间相连的大殿矗立眼前,正是府中的演武厅。隔窗向内窥看,厅中陈设森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应兵刃排列整齐,十八般兵器与各色练武器械俱在其中。

杨金豹正自暗暗留意,忽听演武厅院东角门外,有人轻咳一声,随即低声说道:“请。”

他心中一动,立时闪身藏入一旁荼藤架下,敛息凝神,透过枝叶向外窥看。只见数名家将手提灯笼在前引路,随后进来两人。

前面那人身形魁伟,身高九尺有余,膀阔腰圆,紫面虬须,两道浓眉如帚,一双环眼炯然有神,年约五旬上下。头戴大叶将巾,后插红樱,金丝微颤;身着锦袍,腰束壮带,外披大氅,行走之间自有一股威势。

在他下首相随的,是一名文职官员,头戴乌纱,身着蓝袍,腰横玉带,白面长髯,神色沉稳,同样年近五旬。

紫面锦袍者抱拳当胸,沉声说道:“大人,请。”

二人随家将步入演武厅。厅中顿时灯烛齐明,家将奉上酒菜,依次退下。

杨金豹伏在藤架之后,屏息静观,一时并不识得来人。

却说这二人,紫面锦袍者正是潼关大帅郭大朋;那名文职官员,乃是潼关刺史张廷璧。

郭大朋自将杨家众人诱入潼关,软禁于金亭馆驿之后,心中始终难安。杀之,则磨盘山大王刘文灿尚未赶至;不杀,又恐夜长生变。杨家女将个个性烈,真若逼急了,后果难料。他越想越觉棘手,这才将张廷璧请来,欲商量对策。

郭大朋向来将张廷璧视作心腹,却不知张廷璧与杨家乃是世交。早在郭大朋囚禁杨家之时,张廷璧便已暗中遣子往天景关求援。今日被请来议事,张廷璧虽知来意,却不得不来,只能言辞敷衍,虚与委蛇。

郭大朋见他话中闪避,心中渐生不快,正欲发作,忽听演武厅外传来一阵清亮女子声音:

“张老伯今日到府,彩云特来请安。”

话音未落,一道倩影已步入厅前。来者正是郭彩云。

她晚饭后前往花园客房探望杨金豹,不见其人,心中不免担忧,唯恐他误闯惹祸。四下寻找之际,见演武厅灯火通明,便循光而来。

郭大朋一听女儿到来,脸上顿露笑意。他素来娇纵郭彩云,又深知她武艺不凡,正好借此在张廷璧面前炫示,便朗声说道:

“彩云,你张伯伯难得登门,你给他舞一趟剑,让他看看你的本事。”

郭彩云神色自若,应了一声。随即有丫鬟上前,替她整束衣襟,捧来宝剑。

郭彩云接过宝剑,先向上首略一抱拳,神色从容,说道:“张伯伯指教。”

话音甫落,她已退开一步,脚下分阴阳、踏八卦,剑势随身而起。起手之时,步法舒缓,剑锋内敛,先行八卦步走了数个圆转,身随步移,剑随身走,宛若游龙绕柱。

旋即宝剑交入右手,剑锋一抖,寒光乍现。只见她剑走中宫,忽而斜掠,忽而直进,剑光如流星追月,步法似行云流水。起初尚见章法,渐渐由缓而疾,剑势层层递进,愈舞愈快。到得后来,满厅之中只见白光翻涌,剑影交错,竟分不清人影与剑路,身形步法俱没入那一片银芒之中。

灯火映照之下,剑气纵横,隐隐带风。

杨金豹伏在荼藤架下,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原本对郭彩云早生好感,却始终未曾得见她真正的本领。此刻亲眼所见,方知这女子并非徒有胆识,实是内外兼修,剑术之精,已臻上乘。

他心中不觉暗暗赞叹:此等身手,绝非闺阁中人可及。

念头一转,胸中忽生一种说不出的欣赏与敬重之意。先前那点情愫,此时才真正落定。有道是英雄惜英雄,正是如此。

他看得忘情,情不自禁,低声喝了一句:“好剑法!”

这一声虽低,却在灯火通明、剑气流转的演武厅中,依旧清晰可闻。

郭大朋本就是久经沙场之人,耳目何等灵敏,乍闻暗中有人叫好,心中陡然一凛,喝道:“什么人?”

喝声未落,人已如鹰隼般掠出,脚下一点,转瞬之间,已到了荼藤架下。

杨金豹原可闪身避走,但这一瞬间,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凛然之气,暗道:“我何须躲避?既已被觉,索性堂堂正正应对,又有何惧!”

念及此处,他不避不藏,反而从藤架之后昂然走出,立于灯影之下。

郭大朋目光如电,上下打量来人,见他身形修长,气度沉稳,不似府中宾客,也非家将,脸色顿时一沉,冷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潜入我府花园?若不实言,休怪本帅不留情面!”

语气森寒,杀意隐现。

杨金豹神色不变,正欲开口答话,心中已暗自提气,准备应付一场恶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郭彩云忽然收剑回身,抢先一步开口,说了一番话。

她语气既稳且清,话中自有分寸,竟在无形之中,将郭大朋心中的疑虑缓缓化开。

郭大朋听着,眉头渐渐松动,原本凝聚的杀气,也随之消散了几分。

而杨金豹立在一旁,目光微凝,心中暗暗生出一层新的判断——

这女子,不但剑术高明,言辞之间,更有过人的胆识与机变。

伊春书院笔趣阁五色土 笔趣阁三四小说网笔趣阁 遂昌小说网笔趣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