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因果循环

二友庄陈家书房之中,灯影低垂,窗外秋风入竹。女扮男装的杨彩凤方才解去束胸,换回女儿装束,与那道姑相对而立。二人对视片刻,眉目之间皆有难言之痛,一声呼唤出口,竟似多年积压的血脉同时崩决。母女相拥而泣,泪落衣襟,竟不能止。

那道姑本非出家之人,实乃太平王边关大帅杨世汉之妻。她俗家姓名,唤作陆云娘。只是此中曲折,非一言可尽。

当年陆云娘嫁与杨世汉,夫妇情深,家室安稳。杨世汉镇守雁门关,军务虽重,却能以家为念。陆云娘随夫在关中居住,操持内务,抚育子女,夫妻之间相敬如宾。数年之后,膝下得一女一男。长女杨彩凤,自幼聪慧,性情坚韧;其后又得一子,取名杨金豹。彼时彩凤尚在襁褓之间,陆云娘再度怀胎,身子渐觉吃力。

恰逢此时,汴京佘太君念及关外清苦,恐陆云娘一人难以照料两名幼子,便遣人赴雁门关,将年幼的彩凤接入京中,由族中诸位长辈抚养教导。彩凤虽幼,却记得母亲临别时那一眼,至今不曾淡去。

及至杨金豹三岁,陆云娘心中却始终牵挂一桩旧愿。原来当年怀胎之际,她曾在心中暗暗许下誓言,若得男丁,便往泰安东岳庙进香还愿。因军务羁绊,此事一拖再拖,直至孩童渐长,方觉心中不安。她将此事告知杨世汉,夫妻商议之后,决定启程东行。杨世汉念及多年未曾入京,亦盼母亲与族中长辈一见幼孙,便允她先赴泰安,再转道汴京。

于是陆云娘携幼子杨金豹,贴身侍女梅娟,率十余名家将,备下香烛祭礼,自雁门关起行。一路行程安稳,及至入山东境界,山势渐险,道路愈显荒僻。再行两日,便可抵达泰安,陆云娘心中稍安,却也不敢松懈。

这一日,一行人行至一处群山环合之地,峰峦如兽伏踞,道旁林木阴翳。陆云娘久居边关,见多险境,远远望去,已觉此山形势不祥。她勒住坐骑,回首看向梅娟与众家将,低声说道:“此处山势逼仄,林深路窄,多半有匪类盘踞。诸人务必提防,不可疏忽。”

梅娟闻言,神色一凛,口中应道:“夫人放心。”众家将亦各自按住兵刃,默然随行。

未及多时,山道忽然一转,前方两侧尽是密林。忽听一声锣响,自林间骤然炸开,声震山谷。锣声未落,四下里人影晃动,顷刻之间,千余名贼众自林中涌出,刀枪并举,将山道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如铁塔,面色黝黑,骑一匹乌骓,双手各执一柄板斧,横马立于道中。此人正是黑熊山寨主赛黑熊阎五。其人天生蛮力,性情却粗鄙混沌,平日里全凭一股蛮横横行乡里,麾下喽卒亦有数千。

赛黑熊目光一扫,见陆云娘容貌端秀,怀中又抱着幼子,眼中顿时生出贪念。他勒马向前,仰头大笑,声若洪钟。

赛黑熊阎五骑在马上,目露淫光,朗声说道:“山中寂寞,正愁无主母镇寨。不料今日美人自来,倒省了本王的心思。小娘子,不必再行路了,随我上山成亲,金银绫罗,尽你享用。”

陆云娘闻言,胸中怒火骤起。她一生随夫镇边,见惯生死,却从未受过这般轻薄。她将怀中幼子交与梅娟,神色已然冷若寒霜。只见她稳稳坐于马上,手按刀柄,目光如电。

陆云娘目视赛黑熊,语声清冷,却字字如铁:“你这山中盗匪,不识天高地厚,竟敢出言无状。速速退开,尚可留你一命。”

赛黑熊被她气势一震,随即恼羞成怒,挥斧叫道:“倒是个烈性娘子。既如此,本王亲自拿你上山,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

话音未落,陆云娘已然出手。她自鞍侧取下绣龙大刀,刀光一闪,寒意逼人。只听一声厉喝,大刀破风而下,直取赛黑熊面门。

赛黑熊急忙举斧格挡,只觉虎口一震,心中暗惊。他本以为只是寻常妇人,哪料对方刀势沉稳,劲力内敛,分明是久经沙场之人。二马错身,刀斧相交,金铁之声在山谷间回荡。

数合之间,赛黑熊渐觉手臂发麻,而陆云娘神色愈发沉静。她心中自有计较,知若久战,贼众必将一拥而上,唯有速败其首,方能震慑群盗。

念及于此,她在一次错马之际,忽然收刀,反手自背后拔出随身短剑。那剑寒光乍现,陆云娘目光一凝,腕力骤吐。

只听一声破空之响,短剑脱手而出,如白虹贯日,直取赛黑熊咽喉而去。

赛黑熊阎五骤见寒光逼面,心胆俱裂,急忙偏头避让。短剑贴颈而过,只听“噗嗤”一声,已深深没入他左肩。赛黑熊闷哼一声,身形一晃,几乎坠马。他强忍剧痛,反手将短剑拔出,随手掷在地上,鲜血立时自肩头涌出,将铁甲染得殷红。

剧痛之下,赛黑熊怒气翻腾,喉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他抬起染血的手臂,狂声喝道:“孩儿们!给我一齐上!把这妇人拿下,活捉上山!”

一声号令落下,山谷间杀声骤起。千余喽兵齐声呼啸,刀枪并举,如潮水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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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娘端坐马上,神色却愈发冷定。她双手抡动绣龙大刀,刀锋所至,寒光翻飞。每一次起落,皆有喽兵应声而倒,血溅山石。她骑术纯熟,进退之间自有章法,竟在乱军之中硬生生劈出一条血路。

梅娟将三岁的杨金豹紧紧缚在胸前,幼童尚不知生死,只觉马背颠簸,伏在她怀中。梅娟咬紧牙关,双目含泪,却不敢有半分迟疑。她舞动花枪,枪影如雪,挑刺之间,紧随陆云娘之后,与主母前后呼应。

那十余名家将虽亦奋力拼杀,奈何敌众我寡,只能自保,难以兼顾全局。喽兵一波波涌来,杀之不尽。时辰渐久,陆云娘气息渐促,臂膀隐隐发沉。她心中始终牵念幼子,目光不时掠向梅娟,愈发焦灼。

眼见群盗无退意,陆云娘已然明白,久战必失。她在马背上略一侧首,以目示意梅娟,两人心意相通,随即一前一后,向山口方向突围而去。

陆云娘在前开路,刀势愈发凌厉,硬生生杀出山口。她勒马回望,却见梅娟被数名喽兵缠住,尚未脱身。陆云娘心头一紧,毫不迟疑,调转马头,再度冲入重围。

刀光纵横之间,她以身挡敌,护住梅娟。二人终于再次冲出山口,战马疾驰,奔出一段山路。身后追兵的喧哗声渐渐远去,林间只余风声与急促的马蹄。

陆云娘勒住坐骑,胸口起伏不定。她转身看向梅娟,语声虽低,却异常沉稳:“梅娟,今日所遇,非比寻常。那群贼众断不会轻易罢休。若再被围,我等恐难脱身。”

她目光转向梅娟怀中的幼子,眼中柔意一闪而逝,旋即化为决断:“你即刻带着公子先行,往前二十里,有一处香云庵,可暂避锋芒。你不在我身侧,我方能放手一战。待我败了那山中贼首,便往香云庵与你会合。”

梅娟闻言,喉头哽咽,却仍强自镇定,应道:“夫人放心,奴婢遵命。”

陆云娘又叮嘱道:“公子乃杨家独苗,血脉所系。此事重于性命,万不可有失。”

梅娟低声答道:“奴婢明白。”

陆云娘点了点头,催道:“速去,务须隐蔽,不可教贼众察觉。”

梅娟正欲策马离去,陆云娘忽又唤住了她。只见她抬手自腕间解下一只玉镯,玉色温润,在暮光之下隐隐生辉。

陆云娘将玉镯递到梅娟手中,语气平静,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此乃玲珑玉镯,杨家旧物。我与你各持一只。倘若我此去不返,你便凭此入京,投奔老太君,将一切实情禀明,把公子托付于她。”

梅娟接过玉镯,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却仍用力点头,应下此言。

这玲珑玉镯,确非凡物。往事如烟,却在陆云娘心头一掠而过。昔年北国使臣洪飞龙潜藏祸心,于京中伺机行刺。神宗皇帝赵顼至相国寺进香,险遭毒手。危急之际,正是陆云娘仗剑而出,于观音庵外力战洪飞龙,将其击退。其后神宗召她入宫,感其护驾之功,封为月明侯,认作义女,并赐此一对玲珑玉镯,命巧匠刻下封号,以为信物。

此刻她摘下一只,交付梅娟,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梅娟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杨金豹,幼童尚在酣睡,不知祸福。她深深望了陆云娘一眼,随即策马而去,身影很快没入山道尽头。

陆云娘目送其远去,方才缓缓转身。山风猎猎,尘土飞扬。远处杀声再起,赛黑熊已驱赶贼众追来,黑压压一片,如群狼围猎。

陆云娘独立道中,绣龙大刀垂于身侧。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再无牵挂,只余冷冽与决然。贼众涌至之时,她已纵马迎上,刀光再起。

血染山径,尸横遍地。陆云娘虽杀得贼众连连倒下,却始终无法令其溃散。时辰一久,臂力渐衰,气息不继。她心中清楚,再如此耗战,终有力竭之时。

念头一转,她目光骤然锁定赛黑熊阎五。那人虽负伤在身,却仍在阵中呼喝驱兵,正是群盗之首。

陆云娘心念既定,刀势忽变,不再纠缠周遭喽兵,而是纵马直取赛黑熊所在。她心中自有明断:擒贼先擒王。唯有斩此一人,方能破局求生。

陆云娘心意既决,目光在乱军之中迅速搜寻。只片刻之间,已将赛黑熊阎五的去向看得分明。那贼首负伤在身,正被亲信簇拥着,兀自呼喝指使,神情间竟还带着几分得意,似乎胜券在握,满脑子皆是掳人上山、设宴成亲的妄念。

陆云娘冷笑一声,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陡然加速,如离弦之箭,直冲赛黑熊而去。乱军之中,她刀势凌厉,所过之处,喽兵纷纷避让。赛黑熊尚未察觉,陆云娘已逼至马前。直到杀气扑面而来,他方才惊觉不妙,急忙拨转马头,欲要遁走。

陆云娘岂容他再逃。她在马上稳住身形,右手一扬,自背后取下一口小宝剑,手腕轻抖,宝剑破空而出。只听“嗖”的一声锐响,随即一声闷击,宝剑正中赛黑熊后心。那贼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子猛然前倾,翻身坠马,重重摔在尘土之中,气绝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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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喽兵见寨主毙命,登时魂飞魄散。方才尚在呐喊厮杀,此刻却如失群之兽,纷纷弃刀丢枪,四下逃窜,顷刻之间,山道上只余尸横血流,再无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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