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五更,众人饱餐而行,拜别佘太君与诸位长辈,缓缓出府。
穆桂英与杨排风策马立于府门之外,临行之际,不由得回首仰望天波府门楼。
晨光之中,朱门高悬,梁柱巍然。
这座府第,乃宋太祖赵匡胤感念杨继业父子血战沙场而建,虽不及大内巍峨,却楼台齐备,数十年来,见证了杨门兴衰。
小主,
穆桂英与杨排风在此居住数十载,如今骤然别离,心中百感交集。两人眼中皆含泪意,却无一人出声。
片刻之后,马鞭扬起,五十骑缓缓远去。待众人离府,佘太君独坐书案之前,提笔修写辞王表章。
哲宗赵煦接到佘太君所呈辞王表章,展开细读。字字沉稳,句句恳切,字里行间,尽是因王兰英一案而生的寒心之意。
赵煦合上表章,眉头微蹙,心中颇为不快。他暗自思量:“杨门虽已无男将,只余女眷,却仍是朝中一柱。若真放她们辞朝而去,于朕而言,未免折损威望。况且杨家在朝,尚可为朕支撑半壁江山,怎能轻易放走?”
念及此处,他既未准奏,也未驳回,只将那份表章暂且搁置案头,不下旨,不表态,仿佛此事从未发生。
佘太君首道辞表呈上之后,静候数日,朝中毫无回音。
于是,她提笔再书第二道辞王表章。文辞依旧克制,却比前一道更显决绝。
哲宗赵煦阅后,仍是置之不理。
佘太君并未就此作罢,第三次修表呈上。数日之后,依然石沉大海。
三道辞表,皆如投水之石,不见半点涟漪。
佘太君心中渐渐明白:皇帝并非不知她的去意,只是不愿放人;既存几分君臣之义,又舍不得杨门这块招牌。
她独坐堂中,心思如潮,最终在心底冷冷一叹:“伴君如伴虎。今日他听信谗言,尚可摘匾罚俸;明日若再信一面之词,杨门恐怕便要血流成河。你不放我走,我也不能再留。”
心意既定,再无回转。
这一日,正是三月十四。
夜色初合之时,佘太君命人将天波府上下老少尽数唤至上房。灯影摇曳,堂中肃然。
佘太君环视众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媳妇们,明日三月十五,皇帝与满朝文武,俱要前往太庙,为历代先皇龙牌进香。”
众人静听,不敢插言。
佘太君继续说道:“明日,我也要入太庙,当着历代皇帝灵位之前,坚决辞朝。皇帝当众无从回避,纵然不愿,也不得不准。”
她顿了顿,目光转冷:“柴郡主、张金定、李翠屏,今夜你们便带领全家动手,收拾细软金银,装置车辆。各自官服叠放整齐,上附姓名,连同金印,一并送至二堂。”
众寡妇心头一震,已知太君此去,绝无回头之意。
佘太君语声低沉,却极为清晰:“五更时分,你们率车马自西门出城,往十里长亭等候。我自太庙辞朝之后,便与诸位会合,即刻启程。”
堂中一片寂静,片刻之后,众人齐声应道:“谨遵老祖宗吩咐。”
当夜,天波府灯火通明。
众寡妇各归房中,亲自收拾衣物细软,金银器皿一一封存。车辆不足,便遣人连夜出府雇用。府中上下,无一人合眼。
至三月十五天色初明,杨府门前车马成列,大车小轿百余,轿舆三十余乘,家将战马列队而立,绵延数里,声势肃然。
佘太君命张金定,率八姐、九妹,先行出发,统领车队前往十里长亭。
张金定等人领命而去。
佘太君随后乘轿出府,直赴午门。
下轿之时,两名丫鬟上前搀扶。杨彩凤翻身下马,紧随其后,以护太君。
一行人入午门,登金殿。
此时金殿之上,哲宗赵煦已升御座,满朝文武,分列两旁,殿中庄严肃穆。
佘太君步入殿中,恭敬行礼,语声平稳:“臣佘赛花,叩见我皇万岁,万万岁。”
赵煦见她登殿,忙道:“太君免礼,一旁赐座。”
佘太君谢座落坐。
赵煦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禁暗自生疑。往日佘太君上朝,必着凤冠霞帔,身披前皇御赐万寿袍,手执龙头拐杖,可免跪拜之礼。今日却一改常态——
只见她白发绾髻,以黄绫包头,身着寻常百寿袍,并非朝服。左侧丫鬟手中提着一个包袱,右侧丫鬟代她捧着那根龙头拐杖。其后立着一名少女,短装束身,神情警觉。
这一切,分明与往日不同。
赵煦心中虽觉异样,却因今日太庙进香,不便多问,只温言说道:“太君年事已高,今日仍随朕参拜太庙,实在劳苦。”
佘太君起身答道:“参拜祖宗,乃臣分内之事。”
赵煦点头道:“既如此,众卿既已齐集,便即刻起驾。”
太庙位于宫中御花园之内。
赵煦下殿登辇,诸王与文武百官步行随行,不多时便至太庙。
入殿之后,正中供奉历代先皇灵牌——首位为太祖赵匡胤,其次太宗赵匡义、真宗赵恒,以下依次列着数代帝号,庄严肃穆,香烟缭绕。
哲宗赵煦先行进香叩拜,继而诸王侯依次参拜,最后才是五府六部群臣。
香火既毕,殿中肃静。佘太君立于太庙大殿正中,香烟缭绕,钟磬余音尚在耳畔。她抬眼望着殿中列列灵牌,往事如潮,忽然一齐涌上心头,只觉胸口发紧,喉中微涩。
当年陈桥兵变,赵太祖黄袍加身,开国建宋;河东刘氏反叛,朝廷一时无人可敌,三道诏书,召杨门入汴。金刀杨令公率七郎八虎,平河东、下南唐;其后辽宋对峙,杨六郎镇三关,宗保征西,文广扫南;再后来,女将出征,怀玉扫北,世汉震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一桩桩,一件件,尽是杨门血汗换来的江山。
她这一生,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儿郎,又送走了孙辈。到如今,杨府之中,只余白发女眷。可偏偏在这等时候,太子与杨府结怨,竟至皇榜海捕,摘匾罚俸,满门蒙羞。
想到此处,佘太君再也按捺不住,泪水悄然盈眶,顺着布满岁月痕迹的面颊缓缓滑落。
她心中默默低语:“先皇在上,并非老臣不肯为国尽忠,实是大势如此,事已难回。今日辞别,并非负国,实乃保全杨门忠烈之名。还望列位先皇在天有灵,莫怪老臣无力再战。”
念及此处,她缓缓拭去泪痕,转过身来,面对哲宗赵煦,整了整衣襟,随即跪伏于地。
佘太君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楚:“老臣佘赛花,有本章上奏。”
哲宗赵煦见她竟在太庙之前行此大礼,心中愈发诧异,连忙出声劝止:“太君,今日乃祭拜先皇之时,有本章,还是回金殿再奏为宜。”
佘太君却伏地不动。她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封表章,双手捧起,语气平静而坚决:“还望陛下格外垂恩,当殿一览。”
赵煦见状,已无退路,只得接过表章展开。纸上所书,正是第四道辞王表。字迹苍劲,却透着一股决绝之意。
他看罢良久,终于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感慨:“老太君,你乃我大宋开国宿将。昔年披坚执锐,南征北战,铠甲不离身,刀血解饥渴,马鞍作枕席。如今你年事已高,本该安享荣华,受尽尊崇,却偏要辞朝还乡。”
他顿了顿,又道:“你前三道辞表,朕皆未允。如今这是第四道了,朕心意依旧——不能准。”
说到此处,他语气转缓:“今日进香之礼已毕,太君还是先回府歇息吧。”
佘太君听罢,心中一沉,暗道:“我既至此,岂是几句抚慰之言便能退去?”她仍旧跪伏不动,抬首望向御前,语声中已带几分沉痛:
“非是老臣执意固辞。实在是杨府如今尽是老弱女眷。倘若朝廷再有兵事,老杨家已无力再披甲上阵。若仍居京城,受朝廷俸禄,却不能效死疆场,实乃无功受禄,老臣寝食难安。还望陛下垂怜,准老臣全家归去。”
赵煦闻言,已听出她话中深藏的怨意,却依旧迟疑不决。
他心中反复权衡:若真准杨府辞朝,一则京中必起波澜,呼、郑、高三家皆为开国元勋,荣辱与共,岂能无动于衷;二则一旦朝廷有变,杨门虽尽是女将,却仍是威名所系,不可轻弃。
思来想去,他终究摇头。
佘太君见皇帝仍不允准,心中最后一丝回旋也被斩断。她暗想:“全家车马已出西门,难道还要再唤回不成?此路已断,再无回头。”
一口急火猛然上涌,她只觉眼前一黑,气息骤乱,身形一晃,竟向后倾倒。
两名丫鬟与杨彩凤急忙抢上,将她扶住,轻轻放坐在地,连声呼唤,替她捶背揉胸。
殿中文武百官见状,尽皆失色,纷纷围拢上前。哲宗赵煦见佘太君昏厥在地,心中亦是一阵酸楚,竟顾不得帝王仪态,快步上前,跪伏在她身侧,低声连唤:
“老太君……你这是何苦?杨家为朝廷屡立战功,朕实在不忍你们离去。未料竟令太君忧急至此,教朕如何自处?”
殿中香烟仍在缓缓升腾,历代先皇灵牌静立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