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无中生有

赵煦面色沉郁,道:“咒骂太祖太宗?她说了何言?”

赵佶作势畏惧,低声道:“儿臣不敢重述,恐父皇动怒。”

赵煦拍案而起,道:“朕命你言之!”

赵佶闻言,便将刘恒所教言辞一一复述,语气哀婉,言辞中虽不直陈所骂之语,却字字皆刺至赵氏祖脉。

赵煦听罢,眉目骤寒。赵匡胤陈桥兵变、弑友谋位之事,虽朝中亦有微闻,但历代皇帝皆讳莫如深。赵佶此番言语,虽未直指,却也足令他心生怒火。

赵煦长身而起,目光森然,寒声道:“王兰英欺我太甚,皇儿先去太医院诊治,明日早朝,朕自有处置。”

当夜,天波府后院灯火未息。佘老太君独坐灯下,眼神沉静。她久历朝局,闻太子受伤归宫,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尤忌刘恒为祸,其言挑拨之术极深,赵煦素不喜杨家,此番若生嫌隙,祸难测也。

天未亮,杨府中已传太君唤诸媳妇至前堂。众寡妇请安未毕,佘太君起身整衣,道:“此事不得耽误,我亲自进宫面圣,不容一面之词蒙蔽圣听。”

正言间,管家杨武疾入禀道:“老太君,宫中旨意到门,请太君接旨。”

殿外寒风乍起,帘动珠摇,众人心中俱是一紧,四下寂然无声。佘老太君眸光微敛,心中已知:圣意已决,是祸是福,唯有直面。

佘太君起身整衣,面色沉稳,望着满座儿媳缓声说道:“大家莫要惊慌,外头备下香案,老身亲自接旨。”

片刻之后,佘太君在众媳妇簇拥之下,缓步出至前厅。传旨太监高举圣旨,站于阶下朗声道:“圣旨到,佘太君接旨!”

佘太君率众媳妇一齐跪下。太监展卷诵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镇朝侯王兰英即刻随旨赴殿,不得延误,钦此。”

一听此旨,佘太君心头顿生不安,隐知此事与赵佶被殴一案相关,皇命召人,非审即责,怕是凶多吉少。她眉头微蹙,回首对王兰英说道:“兰英,上殿之后,切不可恃勇使气,只可据理而言。吾杨家世受国恩,忠烈为本,切不可污我门风清誉。”

王兰英素来性烈,素有一夫当关之胆,若在平日,岂容人欺至金殿之上而不反唇相讥,拳掌相向?然闻婆母之言,虽心中怒火难抑,终究低头沉声应道:“媳身知矣。”

眼见王兰英随太监离府而去,佘太君立于厅前,凝望良久,脸上神色愈发沉重。她缓缓转身,唤人更换诰命衣袍,心意已定,拟亲登金殿,为王兰英辩理。然而尚未传唤备轿,前院管家杨武匆匆奔入,气息未定便道:“老太君,外头御林军将天波府团团围住!圣上第二道旨意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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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太君闻言,顿时面色微变,心下一沉。众儿媳亦面露惊惧,纷纷起声议论。佘太君拂手止语,沉声问道:“何人传旨?”

殿外传旨太监已立于厅前,声音尖细而冷:“圣旨到,佘太君跪听!”

佘太君复率众媳跪下。太监展开圣旨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命天波杨门,今日之内,上自太君,下至家将,未经允准,不得擅自出府。违者,按抗旨论处。钦此。”

圣旨既下,太监不多言语,收卷转身而去。

佘太君望着对方背影,双眸幽冷。屋内寂静良久,她起身登门楼远眺,只见漫天飞雪之中,御林军刀枪林立,将府门层层围锁,去路尽断。众儿媳纷纷登楼观望,个个脸色难看,窃窃私语。佘太君闭目片刻,缓缓吐息一声:“罢了,此番皇命一出,是封我杨门之口,不许申辩也。”

而此时,王兰英已被带上金殿。她一身劲装,跪伏丹墀之下。大殿之上,赵煦皇帝怒容满面,一拍御案,厉声斥道:“王兰英,你竟敢辱骂太子,诋毁朝廷,所为形同造反!来人!”

殿下御林军齐应:“在!”

王兰英心知大祸临头,仍强自镇定,往前跪进半步,沉声道:“万岁容臣一言——”

赵煦却冷哼一声,丝毫不容辩白:“绑赴午门,待午时三刻开刀问斩!”

御林军一声“是”,手持绳索,便欲上前拿人。

王兰英望着殿中君臣,心如寒冰,想到婆母曾嘱不可妄动,若非如此,岂会容人束手?然而仍怀一线希望,以为老太君定会亲来面君,代她分说曲直。哪知御林军已封杨门之路,她终究孤身一人。

须臾之间,王兰英已被五花大绑,押往午朝门外。白雪纷飞,寒风裂面,堂堂镇朝侯竟被系于刑桩之上,静候午时三刻斩命之刀。

金殿之上,赵煦扫视百官,沉声道:“此案由谁监斩?”

殿内寂然,文武百官低首无语。赵煦连问三声,终于有一将官出列,朗声奏道:“臣有本章,愿闻圣裁。”

赵煦抬眼望去,见是左殿将军魏全忠。此人出身魏家,乃旧日忠臣之后,与杨门素有交情。魏全忠三跪九叩,恭声启奏:“臣愿进言,请万岁垂听。”

赵煦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问道:“魏爱卿,可愿领旨监斩?”

魏全忠俯身奏道:“皇上明鉴,微臣不敢奉旨前往监斩。臣愿为镇朝侯王兰英代为申辩。王兰英一生随军征战,刀头舔血,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此乃朝野共知。至于辱骂先帝、诽谤朝廷之罪,尚未明白曲直,还望主上容其当殿分辩。若果真有罪,也请留待明日大朝之时,交由六部会审,以正法度,服众人之心。臣斗胆进言,伏乞圣裁。”

他这一番话,字字稳重,却句句指向留情。殿中百官屏息,不敢稍动。

御座之上,哲宗赵煦目光阴沉,指节在御案边缘缓缓收紧。他并未立时作声,心中却早已翻涌。

若容王兰英当殿分辩,势必牵扯出先朝旧事。那些传于暗处、不可宣之于口的隐秘,一旦在金殿之上被人提及,便是对皇室颜面的重创。若再交六部议处,朝中将帅、勋旧之中,与杨家有旧者十之八九,届时众口相护,此案只怕不了了之。

想到此处,赵煦胸中怒火陡然翻腾。

他猛然一拍御案,震得玉佩相击,声响清脆而冷厉。

哲宗赵煦厉声道:“魏全忠住口!王兰英欺君辱主,罪名昭然,难道朕还杀她不得?此事无需再议!”

话音未落,他抬手将案上圣旨抛下阶前,声音森寒。

哲宗赵煦断然道:“魏全忠,接旨!”

魏全忠心中一沉,却仍旧伏地应道:“臣在。”

哲宗赵煦冷声宣令:“命你即刻前往午门之外,候至午时三刻,监斩镇朝侯王兰英,不得有误。”

殿中静得可闻针落。魏全忠叩首再拜,额头触地,心中如压巨石,却不敢再言一字,只得领旨退下。

午门之外,寒风卷尘。

监斩棚中,魏全忠换下朝服,独坐席前,面色沉凝。他抬目望向刑台,心中百转千回,却终究无力回天,只得命人传押王兰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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