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纵马疾驰,夜风掠面,耳后追兵声声逼近,心中已知难以脱身。忽见前方林影之中立着一人,身形魁伟,如铁塔横道,手执兵刃,拦在去路之上。慈云心头一震,勒马急停,喉间几乎失声。
慈云抬手作揖,神色仓皇,语声急促道:“壮士速速让路,后方有人追杀于我,性命顷刻难保,还望搭救。”
那大汉立于月影之下,目光如炬,自上而下将慈云打量一番,语气冷峻,道:“你是何人?后方追你者,又是何等来历?”
慈云知再难隐瞒,心念电转,暗想此刻惟有以实相告,方有一线生机。他翻身下马,整衣而立,压下惶恐,沉声说道:“壮士既问,孤亦不敢相欺。孤乃当今圣上之弟,敕封乐安群王,名唤慈云。”
那大汉眉峰微动,显出一丝意外,却未立时信服,反问道:“既是天潢贵胄,为何不居汴梁,却夜行荒山?”
慈云苦笑一声,面露疲惫,道:“奉旨前来招安清风寨大寨主魏化。今夜偶出散行,不料遭人伏击。对方尽是乔装山寇,其中一名女子武艺尤胜,连魏化亦败在她手下。孤身边护卫尽失,那女子乘势追杀,孤已无路可走。”
他说到此处,语声低哑,显出劫后惊魂,目光急切望向那大汉,道:“壮士若再阻路,孤恐难逃此劫。”
那大汉听罢,目中精光一闪,心中暗道:“正欲寻你,不想竟自投罗网。”面上却不露声色,反倒露出几分安抚之意,拱手说道:“殿下不必惊惧。既逢我在,今日便断不会叫人伤你分毫。”
慈云闻言,如溺水得岸,忙道:“壮士若能解此大难,孤回京之后,必当重用,封官授职,决不食言。”
那大汉哈哈一笑,语气豪迈,道:“殿下所言,倒也爽利。只是单凭在下一人,未必便能稳胜那女贼。倒有一位人物,比我更有把握。”
慈云微微一怔,道:“不知是何人?”
那大汉却不答,转身指向林外方向,道:“殿下随我前去一见,自会明白。”
慈云虽疑,然此刻别无他途,只得点头随行。
原来这大汉并非旁人,正是醉尉迟石英。数日前他与杨世汉自清风寨山下脱身,重回清风镇张家老店暂避。彼时石英心中疑团重重,追问杨世汉为何将魏化击落马下,却又不乘胜迫退;又为何见到丞相装束之人,竟急遁而去。
杨世汉沉吟良久,终觉难再隐瞒,遂将自身来历、离家之由、奉师命下山应召之事一一道明,又言及当年汴梁失手之祸,心存余惧,不敢再惹风波。尤其丞相王文弼突然现身,更令他疑虑重重,不敢轻信。
石英闻言,方知花昆正是杨家之后,心中大喜,情分顿觉亲近。次日外出探听,得知乐安群王奉旨招安魏化,已抵清风寨。杨世汉闻讯,心中振奋,暗道师命所指,竟不期而至。
然转念又忧,恐魏化心存旧怨,若在群王面前添言数句,反坏大事,遂决意静观其变。二人商议未定,夜至定更,忽闻清风寨方向炮声杀声大作,震动山林。石英提鞭出探,正于林中遇见慈云,被陆云娘逼至绝路。
石英见情势危急,又自忖非陆云娘之敌,立时想到杨世汉,暗道:“此乃两全其美之机。”当下便引慈云来此。
此刻石英引路在前,回首对慈云说道:“殿下随我来。店中之人,正是你要寻的那位。见了他,自会明白。”
石英翻身上前,一把攥住慈云坐骑的缰绳,不容分说,牵马穿林而行。林中月色斑驳,枝影横斜,马蹄踏在枯叶之上,声声急促。慈云心知已无退路,纵有疑惧,也只能随他而去。
不多时,前方灯火隐现,已至清风镇。石英引着慈云停在张家老店门外,低声说道:“殿下暂且在此稍候,我先入内通报。”言罢转身入店。
慈云立在院中,夜风吹动衣袍,心中疑云重重,暗自揣测石英口中那人究竟是谁。正自思量,屋内忽听脚步声急,门扉开启,石英快步而入,眉宇间掩不住喜色。
杨世汉此刻正坐立不安,心绪翻涌,见石英回来,尚未开口,便听他笑道:“少千岁,杨公子,喜事临门。”
杨世汉一怔,眉头紧锁,沉声说道:“喜从何来?我此刻心乱如麻,忧患未解,何喜之有?”
石英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道:“我已将乐安群王慈云殿下请到店外,正候着你前去相见。”
杨世汉闻言,霍然起身,面色骤变,失声道:“此言当真?”
石英点头道:“千真万确,快去迎驾。”
二人一同出屋,行至院中。杨世汉抬眼望去,月光之下,那人立于马侧,衣饰尊贵,眉目间虽带疲惫,却自有一股天潢威仪。杨世汉心头猛然一震,往事如潮水翻涌,酸楚难抑,疾步上前,双膝跪地,伏身行礼。
杨世汉低首肃声道:“臣杨世汉,叩见王驾千岁。”
慈云尚未看清来人面貌,见其骤然下拜,连忙上前相扶,道:“壮士快快起身,不必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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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世汉却仍伏地不起,声音哽咽,道:“王爷在上,臣身负重罪,流落在外,恳请殿下怜悯,救臣一命,使我父子得以团聚。此恩此德,生生世世不敢或忘。”
慈云听得一怔,心中惊疑,凝神细看,见那人抬起头来,月光映照下,眉目依稀熟悉,不由失声道:“此人……似曾相识。你姓甚名谁?何出此言?”
杨世汉双目含泪,缓缓说道:“王驾千岁不识臣了?臣便是当年汴梁失手,误害少王,弃名逃亡的杨世汉。”
慈云闻言,神色大变,连退半步,旋即恍然,连声说道:“不错!正是你,正是你!”他神情复杂,既惊且叹,“你逃走之后,朝廷震动,你父被系狱中,家中罚俸数年。若非洪飞龙一事牵动国势,此案恐怕难以了结。孤当年亦曾命人暗中打探,欲助你脱困,只恨不知你下落。想不到今日,竟在此处重逢。”
慈云扶起杨世汉,语气渐缓,道:“这些年,你是如何度日的?又怎会栖身于此?”
杨世汉拱手答道:“此事一言难尽,恳请殿下移步上房,容臣细禀。”
二人入内落座,灯影摇曳。杨世汉将离家之后拜师学艺、奉命下山、途经清风寨之事,一一陈述。慈云亦将奉旨招安魏化、夜行遇伏之变,详加说明。
慈云听罢,长叹一声,道:“天不绝杨氏。你流落江湖,却得名师真传,练就此身本领,正合今日之用。随孤回京,带罪立功,方不负祖宗门楣。”说到此处,又露忧色,“只是那女贼尚在四处搜寻,恐难善了。”
杨世汉神色一肃,朗声说道:“王驾千岁但请宽心。臣既欲会战洪飞龙,岂会惧一介山贼女子?纵她武艺过人,终难敌我双锤。只要她敢来,必不令殿下受惊。”
话音未落,忽听外头人声鼎沸,喊叫震天,夹杂哭嚎之声,乱作一团。
原来陆云娘一路追赶慈云,至清风镇外,却失了踪迹。她断定慈云必藏身于镇中,正自筹算之际,陆全忠率残部赶至。二人会合,陆云娘说明情形,陆全忠当即下令,命人将清风镇团团围住。
不多时,军兵齐声呐喊,声震村巷,喝令百姓交出慈云,言辞凶厉,声称若有隐匿,便要踏平村落。夜色之中,哭喊四起,门户纷乱,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清风镇内早有眼线将外头情形报与庄主。来人气色惶急,只道村外忽被一伙来路不明之人围住,旗号鲜明,兵刃森然,口中扬言索要一位名唤慈云之人。
庄主张天寿闻言,面色微变,却并未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