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达,中军如飞而去,传令渡口。
黄河边,小船仍泊于大船之外。中军站在船头高声传话:“黄大将军有令,命你进帐面见,不过——你得先绑起来。听明白了吗?”
呼延庆端坐船头,神色平静如水:“听明白了,绑便是。”
中军又道:“先把兵刃扔上来!”
呼延庆点头,抬手握起双鞭,一挥而起。那一刻,船上的军兵只觉手心冒汗,有人惊呼退后,以为他要动手。谁知呼延庆笑了一声,将双鞭往船板一扔。
“我说不打,就不打。这双鞭先交与你们,收好了,等我回头还要带走。”
军兵虽未言语,心下却道:你还想带走?怕是进了帅帐,你这双鞭便成陪葬之物了。
有人牵来战马,呼延庆又开口:“此舟渔夫乃岳鹏,他为老母患病私下捕鱼,被我强押而来。此事皆我之责,与他无关,还望手下留情。”
军兵答应,未再为难岳鹏。
小舟靠近,大船上伸出长杆,“啪”地钩住船头,“唰”地一拽,船即贴边。呼延庆束起衣甲,从容踏上战船。立刻有七八名彪形大汉上前,揽肩扼臂,麻绳绕身,层层缠绑。呼延庆毫不反抗,任人束缚,昂首挺胸,被人推搡着往中军大帐而去。
帐外鼓声隐隐,兵卒林立。待至帅帐门前,一名军兵大声禀报:“元帅,呼延庆绑到!”
“推他进来!”
呼延庆被推入大帐,只见帐中两侧皆列重甲之士,盔明甲亮,横刀立地,目光森寒如刃。诸将神情不善,手扶刀柄,步步紧逼,帐中杀气腾腾,换作常人早已魂飞魄散。
然呼延庆神情自若,眼神如炬,抬头望向帅案之后——只见一员猛将端坐其后,身披金甲,外罩绿袍,肩挂八旗,头戴虎头錾金盔,盔顶二龙抢珠,前额嵌黄金抹额,银钉如雨密布,冷光照面。
那人年约三十七八,身形魁梧,坐而如山。面如淡金,浓眉入鬓,双目精光逼人,鼻挺口方,满面虬髯如瀑,双耳肥大而轮廓分明,正是渡口大帅、号称“赛元霸”的黄魁。
黄河之水自北奔腾而来,浪卷风啸,渡口两岸白帆稀落,遥天黯淡。中军大帐巍然矗立,旌旗猎猎,四周兵卒刀枪林立,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帐中黄魁刚阅罢军报,尚未出言,忽闻亲兵入内低声通禀:“报!外头来人,自称呼延庆。”黄魁浓眉一挑,手中茶盏微顿,尚未来得及吩咐,那人已大步踏入中帐。
帐内众将目光齐聚,只见来者年不过弱冠,头束青缎巾,身披青缎短靠,腰系丝绦大带,足蹬快靴,步履从容。其人面如漆黑,四方大脸如炭碎裂,双目炯炯,精光外射,黑眸沉沉,仿佛能穿人心肺。背影挺拔如松,神情泰然,竟似拜访旧友一般,全无一丝慌惧。
帐中将校皆是悍勇之士,见此情景却不禁面面相觑。有人握刀之手稍顿,有人正挺之胸倏然下垂,众目皆浮现难言之惊异。这人便是那个大闹汴梁、惊动圣驾、引四十万北国兵锋南下的呼延庆么?怎生如此从容?
其实呼延庆心中未尝无惧。他知黄魁乃黄文炳远房之侄,按亲情来说,未必肯替自己行方便。更何况,他在朝廷眼中乃是叛臣之后,大闹汴京、惊动圣上,如今又兵困汴梁,黄魁身为大帅,若从国法出发,当即拿下自己才合其职。若非黄河天险阻军难渡,造船费时无援,他又岂会孤身涉险,自入虎口?此番前来,固然是铤而走险,更是赌命之行。
“无非一死。”他在心中冷然一笑,“我呼延庆命大三番未死,早就该化为白骨。如今一口活命,是从鬼门关捡回来的,还怕再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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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及至此,他心定如磐,神态自若。一步步迈入中帐,直至黄魁案前驻足,行止间自有一股慑人英气。
黄魁见来人气度非凡,目光坚毅,神情昂然,心中亦不免暗赞:“此子年纪不大,举止沉稳,不怒自威,果是英杰。”目光从头至足打量呼延庆,心道:“只可惜了,这等良材,却误踏歧路。若在朝廷帐下,何止偏将之才?”
思及此处,黄魁“啪”地一掌拍案,沉声喝问:“来者何人?”
呼延庆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若我未识错,阁下便是黄河渡口镇守兵马大帅黄魁将军?”
黄魁颔首:“正是本帅。”
呼延庆拱手,朗声说道:“久闻将军之威名,今日一见,果然不虚。威风凛凛,真乃人中龙虎。”
黄魁神情冷峻,沉声道:“休要奉承,你是何人?”
“报过名了。”呼延庆笑容从容,“我便是呼延庆。”
“呼延庆?”黄魁眼神陡厉,起身怒叱,“好你个逆贼,竟敢自投罗网!你见我为何不跪?”
呼延庆眉头一挑,虎目圆睁,朗声反问:“你叫我跪?黄将军此言差矣!天可跪,地可跪,父母可跪,你黄某何德何能,敢要我跪拜?”
帐中顿时气氛紧绷,左右将士皆面色变色。
黄魁大怒:“本帅乃大宋封疆大吏,你乃朝廷钦犯,今日面见正帅,敢不屈膝?”
呼延庆冷然道:“你说我呼延庆是钦犯,这话是从哪儿来的?你也信那朝廷谗言么?”
黄魁拍案起身,怒声道:“你爷臣戏君妻,满门抄斩!你父逃奔北地招为驸马,你又大闹京城,惊动圣驾,如今引兵南下,图谋江山。你不是叛贼,谁是叛贼?我说你是罪犯,还屈了你么?”
呼延庆听罢,忽而仰天大笑,笑声震动帐顶。黄魁不由心中一惊,沉声问:“你笑什么?”
呼延庆收声敛眉,冷然说道:“我笑我眼瞎心盲,错信他人言语。原来黄魁将军也是那听风是雨之徒,尚未分青红皂白,便将我呼延庆打入叛逆之列。既如此,我今日是来错地了。”
黄魁剑眉一挑,寒声道:“你听谁说了什么?”
呼延庆冷笑一声,道:“我素闻黄河元帅黄魁将军,乃国之栋梁,胸怀忠义,智勇兼备,堪称大宋无敌之将。我一向钦佩不已,心向往之,恨不得早日一见,倾谈一叙。哪曾想,耳听虚名,眼见却尽是虚妄。今日亲眼所见,只觉大失所望。”
此言一出,帐中将士顿时色变,黄魁面色铁青,怒声喝问:“你说什么是虚妄?我黄魁何处叫你看不起?你细细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