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负荆请罪

幽州驸马府内,静得出奇。

内书房中,只点着一盏孤灯,灯焰低垂,光影昏沉。窗外阴云压城,北风贴檐而走,吹得窗纸微微作响,仿佛夜色里有人低低叹息。

呼延守用独坐案前,甲胄未卸,鬓角却已汗湿。他只觉自己立于天地之间,却无一处可容身——欺上负下,负妻弃子;旧人不敢见,新恩无颜承;前无去路,后无归途,真正是进退维谷。

世间之人,若尚存半线生机,谁肯轻言一死?

可他越想,越觉连喘息都是罪过。脑中翻涌不休的,尽是赛红被困的消息,是城下呼延平怒目相向的身影,是府中那两个孩儿茫然失措的眼神。一桩一件,如钝刀割心,来回翻搅,叫人不得安宁。

“如此苟活,尚有何颜见人?”

呼延守用忽然起身,反手将书房门闩死。木闩落下,那一声轻响,在他耳中却如铁锁封魂。他环顾四周,取来一条绳索,又搬过一把木椅,脚步稳重异常,稳得不像赴死,倒似早已定下的旧事。

他踏上木椅,将绳索搭上梁木,双手挽成死扣。

就在这一刻,指节微微发颤。

他心中明白,只要此时松手,只要再拖一息,或可苟全性命。可他偏偏最惧的,正是再活下去。活着,便要面对这一切;死了,反倒干净。

呼延守用咬紧牙关,将头送入绳套。

脚下一蹬,木椅翻倒,重重砸在地上。他整个人悬于半空,喉间骤紧,气息立断。求生之念仍自涌起,双手乱刨,双脚乱蹬,胸腔如裂,可那绳索却越收越紧。

这口气,实在难咽。

正挣扎之间,书房外忽闻脚步急响。

来者乃火葫芦王萧国律,与丞相魏通,身后还随呼延照、呼延广两个孩儿。

原来银安殿中,萧国律早已披挂在身,只待驸马前来,便欲兴师出战。谁知左等不至,右等无音,心中烦躁,已欲先行。魏通见状,踏前一步,拱手横身,道:“千岁,此战不可轻发。”

萧国律眉头微蹙,目光如炬:“何以见得?”

魏通心中暗叹,却不直言,只低声道:“公主尚在敌手。若我军失利,自不必说;纵然得胜,对方情急之下,若伤及公主,悔之何及?此事根由,尽在驸马身上。解铃之人,还须系铃。”

萧国律这才醒悟,眉头紧锁:“那还迟疑什么?速去寻他!”

一行人急赴驸马府。问及府中之人,只回说驸马在内书房,闭门不出。

萧国律与魏通疾步来到书房门前,见门扉紧闭,二人侧耳细听,屋内寂然无声。魏通心下一沉,趋前推门,只听“咯噔”一响,门闩紧扣,纹丝不动。

魏通惊呼一声:“不好!”

忙以指尖戳破窗纸,探眼望去,登时变色——只见梁上悬着一人,身形垂落,早已气绝。

他厉声一喝:“快救人!”

两个孩儿惊呼一声,飞起脚来踹开房门,直闯而入,扑到父亲身前,抱住双腿便要往下拽。

魏通见状,失声厉喝:

“不可!”

话音未落,萧国律已然纵身而起,肋下宝剑出鞘,寒光一闪,只听“嗤”的一声,绳索应声而断。

呼延守用身子一沉,重重坠地。两个孩儿抱住他,放声大哭。魏通俯身抢救,拍胸按腹,连声呼唤。

萧国律立在一旁,面色煞白,良久无言。心中暗自惊惧:

若真救不转来,女儿守寡,稚子失父,此局如何收拾?

幸而过得片刻,呼延守用忽然猛吸一口气,胸腔起伏,终是回转。

他缓缓睁眼,入目所见,正是魏通。羞惭之情如洪水决堤,再也按捺不住,翻身伏入魏通怀中,失声痛哭。

“老丞相……你不该救我。我负前室,弃骨肉,欺君罔上,蒙骗公主,愧对王庭。如此之人……还有什么脸面苟活?”哭声嘶哑,仿佛要将胸中万千悔恨尽数倾出。

魏通长叹一声,低声劝道:“人非圣贤,谁能无过?知过能改,尚不为晚。人只要尚存一息,便还有回头之路。”

说罢,抬手向旁一示:“千岁在此。”

此言如冷水当头。呼延守用心头一震,猛然止住哭声,强撑着翻身而起,重重跪倒在地。

“父王在上,孩儿有罪,罪当万死!”

萧国律方才心神未定,此刻怒意再起,面色铁青,厉声喝道:

“起来!”

呼延守用伏地不起,额贴尘埃,声音低哑:“父王不恕,孩儿不敢起身。”

萧国律目光如刃,冷冷盯着他,道:“你要我恕你什么?你究竟犯下何罪?一桩一件,与我从实说来!”

呼延守用闭目良久,仿佛将生死尽数放下,这才缓缓开口。

中原旧事、另娶数房、隐瞒多年、欺上负下,一桩一件,皆据实道出。

语声低沉,却字字如刀,句句割心。

萧国律面色愈发沉凝,半晌之后,方冷声问道:

“你既在中原早有妻室,为何仍入我门下,受我女为配?”

呼延守用伏地再叩,声如蚊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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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孩儿寄居马荣家中。彼时呼门遭劫,三百余口血溅荒尘,一年之内,又续娶数房,实羞于启齿,惟恐为人所笑。及郡主拣婿,非我心存贪念,实因马荣不知根底,擅自挂名。二表弟马亮惊我坐骑,误入比武之场,与公主相遇。马荣更以性命作保,言我并无家室……孩儿心虚,不敢言明。”

说至此处,额贴尘泥,语带颤抖。

“认亲一节,又恐父王震怒,不愿发兵。若无兵马相助,孩儿这十余载忍辱图强,岂不尽成虚耗?庞洪、黄文炳、庞赛花三人不除,孩儿死不瞑目。纵使抛妻别子,也要雪此血仇。适才赛红被擒,一念之下,既忧她性命,又不忍手刃骨肉,前后无门,只得一死,以谢天下。”

言落,书房之内,寂然无声。惟有灯芯轻爆,隐隐作响,似也为之动容。

萧国律听罢,长叹一声,神色略缓,喃喃道:

“唉……你真是糊涂透顶。如此大事,为何不早言?本王岂是昏愦之人?既将女儿许配于你,便是一家之亲,又岂忍你左右为难?何苦行至绝路!起来吧。”

呼延守用如释千钧,连叩数首,道:“谢父王赦罪!”

魏通在旁缓缓开口,道:“驸马自困死地,若早吐此言,何至今日?王爷,如今真情已明,城外来者,皆非外人,实是一家之骨血,当以亲迎。况呼延庆等人,皆英杰之资,若得归心,不惟能雪呼门之恨,亦可固北国之基。六国盟主之尊,自无人敢撼。”

萧国律闻言,拈须大笑,道:“说得好!我这江山,仗我女儿、姑爷,如今又添一班外孙虎将,谁敢犯我幽州?驸马,速速整装,随我出城迎人。”

三人言未竟,忽觉身后空落。回顾之际,只见呼延照、呼延广早已不见。

原来二子听得父亲亲口道出“黑大个子乃亲兄”,心潮激荡,再难自持,悄然离府,各自上马,直奔呼家营前。

营门军士高声喝止:“前方止步!再进,放箭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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