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甘龙点点头,“墨家主张兼爱、非攻、节用。卫鞅之法,严刑峻法,驱民以战,重罚奢靡(抑商),哪一条不与墨家理念相悖?此前已有墨家游侠欲对其不利,虽未成功,可见墨家内部,对其早有恶感。”
杜挚皱眉:“墨家虽有些游侠剑士,但终究是江湖学派,能成何事?且墨家总院远在楚国,鞭长莫及。”
“墨家总院是远,但其学说信徒散布列国,秦地亦有暗桩。更重要的是,”甘龙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墨家内部,也非铁板一块。总院钜子或许持重,但那些年轻气盛、以‘侠义’自任的游侠弟子呢?那些对总院近年来‘少问世事’不满的激进派呢?他们信奉的‘兼爱’,是爱天下庶民。若他们听闻,秦国有个酷吏,为了推行暴法,一次屠戮七百余秦民,致使渭水尽赤,老弱哀嚎……他们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密室中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
王轼迟疑道:“甘公是想……借墨家之刀?”
“非是借刀。”甘龙摇头,“是让该做的事,顺理成章地发生。我们只需,让某些消息,传到某些人耳朵里;让某些看法,成为某些人坚信的‘事实’。卫鞅是法家酷吏,秦法乃虎狼暴政,他身边那个来历不明的秦怀谷,是其重要帮凶,助纣为虐……这些,难道不是事实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府中有门客,早年曾游历楚地,与墨家一些外围执事有旧。近日,可派其‘访友’。关中各地,我们的人,酒肆、逆旅、市井之间,有些话,也该慢慢传开了。不要谩骂,不要诅咒,只需将渭水边发生的事,‘如实’讲述,再稍加引导即可。百姓听得多了,自然会生出恐惧与憎恶。那些自命侠义的墨者听得多了,自然……会热血上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公孙贾阴笑道:“妙!此乃阳谋。我们不出面,不动手,只是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该知道的事。墨家若动手,是‘替天行道’,是‘铲除暴政’。若不成,也与吾等无干。况且,墨家游侠身手不凡,若能得手……”他眼中凶光一闪。
杜挚仍有顾虑:“若墨家不动,或动而不成呢?”
“那也无妨。”甘龙重新拿起玉环,指尖感受着那温润的质感,“谣言如风,一旦吹起,就不会轻易停歇。它能腐蚀人心,能离间君臣,能让卫鞅和他的新法,在秦国百姓和天下人眼中,变得越来越可疑,越来越可怖。时间,站在我们这边。变法越是激进,触怒的人就越多。等到民怨积累,朝野离心,君上……还能一直护着他么?”
烛光摇曳,映照着密室内几张老谋深算、却透着刻骨寒意的脸。没有激烈的仇恨宣言,只有冷静到冷酷的算计,和一种将他人性命与整个学派力量都视为棋子的、高高在上的漠然。
---
谣言,像渭水畔秋冬之交的湿雾,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起初,只是在栎阳某些酒肆的角落,有行商模样的人,压低声音,与同桌讲述那日渭水刑场的“惨状”:“唉,你们是没亲眼见啊……那血,流得跟小河似的,从头到尾,就没停过!说是依法,可一下杀七百多,里面多少是Du苗?孟族那个孟贲,才十八,听说在泾水边只是跟着喊了几声,根本没动手,也被拉去砍了!惨呐……”
听者悚然,将信将疑。
很快,传言开始变形、发酵。在驿站,在逆旅,在乡间的市集:
“听说了吗?左庶长为了立威,把孟西白三族稍微沾边的都杀了!连没成年的半大孩子都没放过!”
“何止!我听说,那天下令行刑时,左庶长脸上还带着笑呢!说要用这些人的血,给他的新法‘开光’!”
“暴政!绝对的暴政!比当年的厉王还狠!”
“还有那个一直跟在左庶长身边,在渭水边弄什么田的秦先生,也不是好东西!出的主意!那些杀人的规矩,听说都是他帮着琢磨的!叫什么……‘法吏’?就是一群只听左庶长话的刽子手!”
“对对,我也听说了,那秦怀谷表面弄农事,实则是卫鞅的军师!阴险得很!”
流言越传越广,细节越来越“丰富”,情绪越来越激愤。从栎阳扩散到周边县乡,甚至随着商旅,开始向关外流传。在普通的庶民耳中,卫鞅和秦怀谷的形象,渐渐与“嗜杀”、“酷吏”、“帮凶”等字眼紧紧捆绑。恐惧与憎恶,在沉默的大多数心中悄然滋长。
与此同时,一些更加“专业”的言论,也开始在特定的圈子里出现。某些游学士子聚集的馆舍,有人“偶然”谈起墨家“兼爱非攻”的精义,然后“痛心疾首”地指出秦国新法与之如何背道而驰:“墨家爱护百姓,反对不义之战。可秦法驱民如驱犬马,以斩首论功,这不是鼓励杀戮是什么?墨家主张节俭爱物,秦法却贬斥商贾,堵塞货殖,这岂不是让百姓更穷?尤其是那‘连坐’、‘重刑’,动辄腰斩、弃市,哪有丝毫‘兼爱’之心?听闻墨家有志之士,早已对此愤慨不已……”
这些言论,被一些身份隐秘的游侠、剑客听在耳中,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