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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贞元七年到贞元九年,这两年。”
高湛心头一凛。贞元七年到九年,正是玲珑公主产子到“病故”的时期。
“陛下,夏江大人如今还在闭门思过,陛下令他不得过问朝政,这……”
“朕改主意了。”梁帝打断他,眼神幽深,“悬镜司是朕的刀,该用的时候就得用。
你去传旨,让夏江亲自办,秘密地办。若有半点风声泄露……”
后半句没说,但意思明白。
“老奴明白。”高湛躬身,“只是誉王殿下那边……”
梁帝沉默良久。
烛火将他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
他望着那尊玉马,玉石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却莫名让人心底发寒。
“景桓……”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襁褓里的婴儿。
玲珑公主抱着孩子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用生硬的官话求他给一条生路。
他给了。
给了名分,给了富贵,给了争夺储位的资格。
可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错了呢?
若那孩子身上流的血,不止大梁皇室这一半呢?
梁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帝王独有的、冰冷的决断。
“去吧。”他挥手,“告诉夏江,朕要真相。全部的真相。”
“是。”
高湛退下,殿门轻轻合拢。
梁帝独自坐在榻上,盯着跳动的烛火。殿外风声呜咽,像无数亡魂在哭诉。
他忽然觉得冷,那股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任地龙烧得再旺也驱不散。
伸手端起那碗安神汤,汤已凉透,他仰头灌下,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今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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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镜司,密室。
夏江跪接密旨时,手是稳的,心却沉了下去。
高湛传完旨便走了,密室里只剩他一人。烛火昏暗,映着手中那卷黄绫,上头朱批的字迹刺眼得很。
“重查玲珑公主旧档……秘密彻查……”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早已结痂的旧伤里。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墙边铁柜前,取下一串钥匙。最底层,最里侧,有个紫铜包角的铁匣,尘封多年,锁孔都生了锈斑。
钥匙插进去,拧动,咔哒一声轻响。
匣盖翻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卷宗,纸页泛黄,墨迹暗淡。最上面一卷封皮写着:《贞元七年至九年·玲珑公主起居注》。
夏江的手指在封皮上停了很久,久到烛火将尽,才缓缓翻开。
第一页,贞元七年三月初九。
“巳时二刻,公主诞皇子,母子平安。帝赐名景桓,赏玉如意一对,金锁一枚。”
再往后翻。
贞元七年五月十七:“公主咳疾复发,召太医周明珍诊视,用药三剂。”
贞元七年腊月廿三:“滑族旧仆阿莲入宫探望,携绣品一件,公主垂泪。”
贞元八年四月初八:“公主于御花园偶遇惠妃,言语争执,归后郁郁。”
一桩桩,一件件,琐碎平常,却拼凑出一个异族公主在深宫中挣扎求存的轮廓。
夏江翻得极慢,指尖在纸页上摩挲,像在触摸一段被封存的、血淋淋的过往。
他知道梁帝为什么要查。
更知道,有些真相一旦揭开,会死多少人。
烛火猛地一跳,爆了个灯花。
夏江合上册子,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浑浊的眸子里只剩下悬镜司首尊特有的、冰冷的锐光。
他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对外头值守的掌镜使低声道:
“传令:调贞元七年至九年所有宫人记档、太医脉案、内务府收支记录。凡与玲珑公主相关,一字不漏。”
“再调滑族灭国前后,所有边境军报、往来文书。”
“最后……”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查誉王府所有属官、仆役的籍贯背景,上溯三代。尤其是……与北境、滑族旧地有牵扯的。”
掌镜使凛然:“是!”
脚步声远去。
夏江重新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铁门,缓缓滑坐在地。
密室里烛火昏黄,将他影子投在墙上,佝偻而苍老。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玲珑公主跪在他面前,抓着他的袍角,指甲掐进他皮肉里,声音嘶哑:
“夏大人,求你……让我的孩子活下去。”
他答应了。
如今,那个孩子长成了誉王,权倾朝野,离储位只差一步。
而他,却要亲手去掘开那座早已掩埋的坟。
夏江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像枯叶摩擦。
“报应啊……”
烛火燃尽,密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而宫外,夜色正浓,金陵城沉沉睡着,对即将掀起的风暴一无所知。
只有城南铁匠铺后院那盏灯,亮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