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挣脱地心引力，昂首冲入云霄，将杭城人工智能大会的余温与喧嚣彻底隔绝在下界。姬子卿靠在舷窗边，凝视着下方逐渐缩小的、如同微缩模型般的城市轮廓，直到它们被厚重绵软的云层彻底吞没。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弛感，才从紧绷的肩颈肌肉开始，缓缓蔓延至全身。

终于，要回去了。

回到那个位于西南省平远州的，名为谷景的小镇。那里没有无休止的会议，没有虚与委蛇的应酬，没有需要时刻揣摩的人心。那里只有连绵的苍翠山峦，潺潺的清澈溪流，清晨浸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和夜晚洒满银河的、纯粹的寂静。那里是他灵魂的栖息地，是他能够自由呼吸的所在。

与柳如烟的婚姻，曾像一件华丽而不合身的礼服，将他包裹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他还清晰地记得，那个在京都举行的商业酒会，柳如烟刚刚正式接手庞大的柳氏集团，风头无两。她挽着他的手臂步入会场，如同女王巡视自己的领地，光芒万丈，吸引了所有聚光灯和赞叹。而他，姬子卿，作为她的丈夫，却像是一个模糊的背景板，一个必要的装饰品。人们谈论着“年轻有为的柳如烟”，目光掠过他时，带着礼貌的忽略或不易察觉的审视。他们之间，虽有着法律认可的夫妻关系，内里却早已是一片荒芜的疏离，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协议。

就是在那样一个场合，他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孤独。他悄悄退到宴会厅相对安静的角落，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香槟，目光放空，神思早已飘回了遥远的谷景镇，飘回了那些可以让他赤脚踩在田埂上、无忧无虑的日子里。他站在那里，与周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浮华世界格格不入，像一张被无意间卷入繁华画卷的、干净却突兀的白纸。

就是那一刹那，他吸引了李寒霜。

彼时，李寒霜作为宾果传媒的女总裁，已是圈内举足轻重的人物。她周旋于众人之间，谈笑自若，应对得体。然而，就在某个瞬间，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独自站在角落里的年轻男人身上。他穿着合体的西装，身形挺拔，容颜俊朗，但吸引她的，并非这些外在条件。而是他脸上那种纯粹的、近乎透明的疏离感，以及眼神里未曾被这个名利场污染的干净与……迷茫？他像是一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与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违和，却又以一种奇异的姿态，牢牢抓住了她的视线。

鬼使神差地，李寒霜端着自己的酒杯，走了过去。

“一个人躲清静？”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打破了姬子卿身边的寂静屏障。

姬子卿回过神，看到眼前站着的美丽女人，微微一怔。他认得她，宾果传媒的李寒霜。他礼貌性地颔首，语气平淡：“李总。这里视野比较好。”

李寒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其实窗外也只是京都司空见惯的璀璨夜景。“确实，站得远些，才能看清全局。”她将目光收回，落在他脸上，这次带上了几分真诚的好奇，“姬先生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

她的问题很直接，却没有冒犯的意思。姬子卿有些意外，他习惯了被忽略或被贴上“柳如烟丈夫”的标签，很少有人在这样的场合，会直接与他交谈，并且问及他自身的感受。他沉默了片刻，老实回答：“是有些不习惯。比不上李总长袖善舞。”

他的坦诚反而让李寒霜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同于她在商业场合的程式化，带着几分真实的笑意：“长袖善舞不过是工作需要。有时候，我也羡慕能像姬先生这样，保有自己一方天地的人。”她举起酒杯，轻轻与他碰了一下，“敬这份难得的‘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