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依旧惨白,但气氛已然不同。
沈渊不再是那尊沉默的石雕。他脊背的佝偻似乎更加明显,像是承载了笔记本上那七十三条人命的重量。那杯放在他面前的一次性纸杯里的水,他没有动。在听到“笔记本”三个字后,他长久筑起的心防,似乎随着内心忏悔的倾泻,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口子。
林瑶和秦风走进了审讯室,坐在他对面。这一次,主导审讯的是秦风。他的共情能力和对心理的洞察,在此刻比林瑶的强硬更为合适。
秦风没有立刻发问,他只是将那份泛黄的、记录着林浩案的表链扣高清照片,轻轻推到沈渊面前。然后,是那张从收藏爱好者论坛找到的、印着沙漏符号的火柴盒照片。
沈渊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如同被烫到一般,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伸出戴着手铐的、布满老人斑和细微划痕的手,指尖颤抖地抚摸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怀表链扣,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叹息般的呜咽。
“林浩……”他喃喃道,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那孩子……很喜欢星空。他来我店里,不是为了修表,是想问我,有没有那种表盘上带着星象图的旧怀表……”
他的话语打开了闸门,一段段被刻意遗忘、却又无比清晰的记忆,伴随着痛苦和悔恨,流淌出来。
“我在这里……在这个‘时光钟表店’,待了快五十年了。”沈渊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墙壁,回到了遥远的过去,“一开始,只是喜欢这些齿轮咬合、时间流逝的声音。后来……我接触到了‘时序会’。”
他的叙述断断续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回忆方式,也掺杂着强烈的情感波动。
“那大概是七十年代末,一个男人找到了我。他气质很好,像个学者,说话条理清晰,让人信服。他自称……‘引路人’。”沈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告诉我,时间并非一条直线,而是有无数的分支。绝大多数人浑浑噩噩,随波逐流,但有一个名为‘刻刻’的存在,或者说,一种古老的智慧传承,能够计算这些分支的走向,预见到某些‘节点’可能引发的灾难性未来。”
“他说,我的技艺——我对钟表、对精密机械的理解,可以被用来执行一种……一种‘微调’。通过一些特殊制作的‘媒介’,在关键节点上,引导那些可能引发巨大负面连锁反应的‘偏离者’,让他们‘自然’地离开原本的轨迹,从而避免更大的悲剧。”
“他管这叫‘分支矫正’。”沈渊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嘲弄,“而我,信了。我被他描述的那个宏伟目标——守护时间河流的‘正确’流向——所迷惑,甚至感到一种……一种被选中的荣幸。”
于是,沈渊成了“时序会”的“工匠”。那个“引路人”,定期会带来一些信息:一个名字,一个简短的背景,以及一个标记(即“刻刻”计算出的,此人可能成为“干扰源”或导致“不利未来分支”的概率)。然后,沈渊会根据目标的性格、生活环境,设计并制作相应的“媒介”。
怀表、手表、火柴盒、甚至是一个带有特定符号的钥匙扣……任何能与“时间”或“测量”产生关联的日常物品,都可能成为他工作的载体。他会根据“引路人”提供的、据说是“刻刻”计算出的特定频率和符号,在物品上附加微小的装置或进行特殊处理,使其能对佩戴者或使用者产生潜移默化的心理影响,放大其内心的焦虑、恐惧、绝望,或者在特定环境下触发非理性的行为。
“林浩的怀表,我加装了一个微小的频闪装置,当他深夜对着表盘发呆时,特定的光线节奏会加剧他的失眠和焦虑……”
“赵晓娟的火柴盒,磷粉的配比调整过,划燃的瞬间,光芒和气味会与沙漏符号一起,形成强烈的心理暗示,指向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