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孩子。”宜修笑着伸手擦去了叶澜依的眼泪,可自己的眼眶却也微微红了,“你记着本宫的好,本宫心里……是暖的。可你可知,正因本宫已是皇后,那挡下的一刀,才更让他……难以面对。”
叶澜依怔住,不解其意。
“若本宫只是个寻常宫嫔,舍命救驾,是忠勇,是痴情,赏了位份金银,便是佳话。”宜修的目光空茫,仿佛穿透岁月,回到当年血色的围场,“可本宫是皇后啊。皇后为皇上挡刀,在外人看来,是臣子的忠,是妻子的义。可在他心里……那或许成了提醒,日日夜夜提醒他,他的安危系于一个女子的血肉之躯。提醒他,他欠下的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而不是官职爵位可以轻易打发的情分。皇后之位早已给了,他还能拿什么来还这救命之恩?拿他本就不愿多给的……真心吗?”她摇了摇头,泪终于滑落,“所以,他只能躲。躲开景仁宫,躲开本宫这张总是让他想起自己亏欠的脸。他把宠爱给了更轻松更不会让他感到负担的人,比如皇贵妃。仿佛这样,就能当作那惊险的一日从未发生,就能当作……他不曾欠下这永远还不清的情债。”
叶澜依听得浑身发冷,她原以为帝王薄情已是极致,却没想到这份薄情之下,可能藏着如此不堪的对恩情的畏惧与厌弃。皇后的存在本身,竟成了皇帝想要逃避的活着的恩典碑!
“他怎么可以……”叶澜依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心痛而颤抖,“娘娘您几乎为他死了啊!他怎么能因为还不起,就当它不存在,甚至还……还纵容别人来作践您!”
“因为他是皇帝。”宜修闭上眼,疲惫如潮水般淹没她,“皇帝的亏欠,是这世上最沉重也最容易被遗忘的东西。当他选择遗忘时,所有人就必须跟着一起忘。谁还记得,谁还提起,谁就是……不识趣,不懂事。也许对他来说,我那日若是死了,他可能会更轻松吧。这样,他就可以缅怀本宫,歌颂本宫,但不需要面对本宫。”
小主,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叶澜依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她看着皇后闭上眼时,睫毛上悬着的那滴将落未落的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随即又被更猛烈的怒火烧成灰烬。他怎么敢?!他怎么配?!
宜修缓缓睁开眼,那滴悬在睫毛上的泪,终于轻轻滚落,砸在手背上,凉得刺骨。她没有去擦,只是望着虚空,慢慢说道,“所以你看,澜依,在这宫里,有时候活着的恩情,比死去的忠烈更让人难以承受。本宫……成了他明君生涯里一个擦不掉的污点,一个时刻提醒他并非无所不能,也需要女人用命来保护的……瑕疵。”
“可本宫不怪他,天意如此,人心如此。”她甚至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比哭更让人心碎,“本宫只是……只是有时会觉得,好累啊。守着这空荡荡的宫殿,守着这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恩情,日复一日地病着,熬着,不知尽头在何处。还要看着他在别处……恩爱欢笑。”宜修说完忍不住咳了起来,用帕子捂住了嘴。
叶澜依心疼的轻轻拍着她的背,“娘娘,您别说了,休息一下吧。”
“无碍,本宫……喜欢和你说话,这宫里太冷,太久没有人……能让本宫说几句真心话了。”宜修拿开了帕子下意识塞到了身后,可叶澜依却清楚看到了帕子上的红色。
那抹刺眼的红,像一道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叶澜依的眼睛里,也烙进了她的心底。皇后的病,比她表现出来的、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重得多!那不再是需要调养的旧疾,而是实实在在的咯血的沉疴!
“娘娘!”叶澜依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想去夺那帕子,手伸到一半却僵住了。她看到皇后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随即化为更深沉的疲惫与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吓着你了?”宜修的声音更虚弱了,带着喘息的颤音,“老毛病了,不碍事的。”
“怎么会不碍事!”叶澜依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尖利,“都咳血了!太医呢?太医怎么说?皇上……皇上他知道吗?!”
“那次中刀,伤了本宫的肺腑和心脏,本宫知道自己的身体,恐怕熬不了多久了。这副残躯,不过是靠着一点未尽的心愿,一点……放不下的牵挂,在硬撑罢了。”
“不会的!娘娘您别胡说!”叶澜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紧紧攥住宜修冰凉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生命力传递过去,“太医一定能治好!宫里有那么多好药……”
“药石医病,不医命,更医不了心。”宜修轻轻打断她,反手握住叶澜依颤抖的手指,那力道微弱,“本宫的心,早在看着皇上的心意一天天移开,看着他为了逃避这份亏欠而宁愿宠爱他人时,就一点点冷下去,跟着这身子一起……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