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祥子没有移开手,也没有回头。
她只是停在那里,左手还搭在琴颈上方的位置,右手悬在琴键上方,像一句话说到一半,把末尾留给了那个站在她身后的沉默。
祥子知道柒月已经准备好了合奏,但不知道他会选哪一首。
按照时间线,她接触音乐和钢琴的历程即将抵达与柒月共度的那段时光,那段时间里,她和柒月合奏了很多曲子,甚至一起登台拿过奖。
但呼吸之间,祥子听到了琴弓落上琴弦的声音。
起弓的那个音符拉得很稳,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气息,直接落在了那首曲子的起始处。
是《Por Una Cabeza》,那首他们曾经一起演奏过许多次的探戈曲子。
她只在那个音符落下的时候确认了它,没有停顿,没有等下一个音符来印证这个判断。
她只是把手重新落回琴键上,随着小提琴的旋律,开始自己的配合。
主旋律一开始不属于她,前奏部分是小提琴的独奏——那几句反复盘旋、带着探戈特有顿挫感的旋律,此刻正从她身后传来。
祥子听得出来,柒月拉得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速度和轻重变化都是熟悉的,没有因为时间的间隔而多出什么刻意的修饰或改变,像是那个夜晚的延长。
祥子耐心等候,在那个她很清楚应该进入的时机,她的左手落下,奏出那组标志性的和弦,带着探戈节奏特有的、像心跳一样的律动感。
这部键盘的配重触感对祥子来说是全新的,但她没有停下来适应的时间。
那些触键的微妙差异,在她先前的演奏里就已然消化完毕。
柒月的琴声与她的键盘声没有在刚开始时完全贴合。那短短几秒的错位,是两人在重拾过去,重新连上信号。
柒月拉完一个长音后收弓的速度比记忆中慢了,像是给她留出判断方向的余裕。
祥子没有急着追上去,让左手和弦多重复了一个循环,等他重新进入节奏之后,才让右手跟上。
那之后,两人的声音才开始真正交叠在一起,不是某个人在带领另一个人,而是彼此都在倾听,彼此都在等待对方落指之后再调整自己的下一个音。
像是两个人在黑暗中同时伸出手,同时确认彼此的存在。
祥子没有刻意去“配合”,也没有过多地去想“下一步该往哪走”,只是让手指跟着那首旧日的曲谱,与记忆中的速度对齐,然后往前推进。
与过去相比,这首曲子的内部节奏没有变。
探戈的节拍依然是那种带着微妙停顿感的律动——像一个舞者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然后继续前进。
那些节奏的顿挫,那些音符间的空隙,那首曲子本身自带的、关于“一步之遥”的微妙情绪,都还在原位。
Pro Una Cabeza,这首曲子的诞生并不浪漫。
但这首曲子所演奏出的那种“一步之遥”的情感,被人们加入了遗憾、优雅、生命力,在柒月和祥子手里得到了更进一步的散发。
在并不算得上高贵、典雅的地下室,明亮的灯光加上柒月和祥子身上配套的服饰,两人的演奏又能进一步挥发出那样的韵味。
只一步之遥,多么令人感到遗憾的词语。而遗憾,也总是伴随着柒月和祥子在瑞穗离去后的生活。
家人的离别、友情的破碎、生活的凋落、乐队的解散——这些发生在祥子身上的事情,偏偏离美好就总是差了那么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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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 Una Cabeza,这代表着曾经生活的一曲的演奏来到尾声,探戈的余韵没有马上褪去,像一个被拉长的瞬间,停在了那个临界点上。
然后,祥子的手没有移开,她只是让刚才那种顿挫的节奏感渐渐沉淀下去。
停顿比之前更长,像是她在等待某个念头自然成形。
手指随心而动,柒月瞬间明了。
贝多芬《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写于1801年,献给当时他爱着的人。
作曲家本人称它为“幻想曲式的奏鸣曲”,但后来的人们给了它另一个名字,一个关于月光的名字,因为某位乐评人说它的第一乐章“像月光洒在琉森湖面上”。
祥子也许不知道这些细节,但也不太在意。
她弹得比应该的速度更慢一些,因为这首曲子的节奏标记是“持续的慢板”,但“慢”和“多慢”之间有足够的空间。
……在经历了母亲离去、父亲崩溃、乐队解散、离开丰川家、甚至柒月也去往国外之后的那半年里,祥子是痛苦的,是麻木的。
那段时间的祥子只存在于日常的缝隙里,过着自己过去想都不曾想的生活,像月光本身,照在空房间里,不温暖,不冰冷,只是存在。
柒月没有一开始就加入其中,而是听她左手三连音在琴键上循环了几次,然后才极轻地将琴弓落上弦。
柒月的琴声没有去覆盖钢琴的旋律,而是在那些音符之间的空隙里落下,像是伸手触碰一段早已熟悉的光线。
柒月在此演奏的小提琴曲正好与当初他离开时相反,陪伴着祥子。
虽然小提琴的音色不够温暖,不够明亮,无法照亮那些灰暗的角落。
但它就像柒月在祥子最灰暗的那半年里,隔着时差、隔着距离,用消息和她保持联系、给予慰藉一样,维系着祥子对生活最后的光。
在这首曲子的最后,祥子的演奏表明她已经放弃幻想那些或许存在于某个平行世界的美好生活。
是柒月告诉的她,要着眼于现在的生活,而她剩下的东西不多,依靠柒月带回来的就是全部。
柒月带给她的住所,柒月给予她的服饰,柒月给予她的勇气。
这些东西,就是现在的祥子自尊和生活的前提,没了柒月,祥子估计自己早就已经丧失了再去面对未来的机会,更别提购置手里的这样一把键盘。
离开了丰川家,祥子已经体会过生活带来的辛酸,祥子感激柒月,不同于过去在丰川家,感谢柒月总以偏向于“兄长”的方式关照自己。
祥子现在感激的柒月是在两人都抛下丰川家的名头后,仍旧依存于自己心中,带给自己勇气,给予自己前进动力的那个真正的“家人”。
二人合奏之末,祥子弹完了《月光》的最后几个音符。
然后她收回手,放在膝盖上。祥子低着头,目光落在琴键之间,没有看任何一处,借着音乐整理着自己的心情。
在这期间,地下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好一会儿。
但很快,祥子再一次抬起手,重新放回琴键上。
这一次,祥子切换了音色——从刚才那种沉静的、不加修饰的钢琴基调,换成了更明亮一些、更接近室内乐厅那种温润光泽的音色。
她弯下腰,在面板上操作了一会儿,低低的嗡鸣从音箱里消失后,更清亮的声音接替了它。
那是一种微妙的转变,不只是音色的亮度有所变化,整个空间也因为这种调整而显出略微不同的轮廓。
但祥子并没有马上开始弹,只是让那个新的音色在寂静里停留了一会儿,她手指轻轻停在琴键上方,没有急着落下去。
因为祥子在等待柒月落下第一个音。
就像是映照现实,柒月重新照进她世界的光一样。
不需要祥子久等,她就听到了一声琴弓落上琴弦的声音,比刚才更果断,带着明确的起手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