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吻上引线,火星滑进管口。半息后,一声闷响,陶罐像被巨手抛出,越过河滩,落在辽兵哨棚前十丈外,爆成一朵灰黄的花。雪与沙一起扬起,马一齐嘶鸣。第一响,稳。
辽军的营盘被惊动。彼处有人影奔走,旗动如潮,却还未能看清我方阵地。林影与地势给了我们半个掩护。
“第二座,三分装;第三座,二分半。”我盯着风向,“角度降两度。风偏。”
两响接连炸开。第三罐落近河岸边,溅起的沙雪像一道屏,把数名追出的辽骑逼得一收缰。马扩压着声笑:“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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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骨打没笑,眼中的光却是真的燃了。他压低手,示意:稳打,不追。
辽军很快反应过来,盾牌如林列起,试图稳住马。我清楚——对方不是纸糊的,他们会找掩体,会压迫我们前沿炮位的射角。我们的器还弱,药也少,不能贪威。我再次把规程顶在心口:宁少勿多。
“换人。”我让点火人与押药人互换,防止疲劳。就在这时,后排一名押药少年求功心切,猛地把药舀到了刻线之上。我眼角余光一扫,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远喊,我整个人已经扑了过去。
“停火!退——”
火折已经落下,引线窜火如蛇。少年一时怔住。下一瞬,我抓住他的后领往后一拽,另一只手将炮口的皮罩猛地压低。轰的一声闷爆,罐子来不及抛出,全在炮口膨成一团,砂石四散。皮罩被掀翻,碎片打在我背上,像一阵硬雨。
天地在一瞬间空白。我的耳内嗡了一声,胃里一阵翻涌。我强撑着把少年挡在身后,背脊火辣辣的烫。有人扶住我,是马扩:“你疯了!”
“记——规矩。”我气还没接上来,仍把那卷规程塞到他的手里,“装不满,宁少勿多。”
阿骨打已经跳下马,一步跨到我面前。他没有先问我伤,他的第一句是对阵地的:“退一座。把受损的架子撤后,换第二线。”
短短几个呼吸,秩序又被拉回来了。吴乞买沉声传令:“第三、四座对河滩空地,间隔点射。掩射后退。”两兄弟一个稳前,一个护后,队列像在暗坡上滑动,没给对方抓住把柄。
辽军试图压上,然而马惧雷声,又被沙雪屏遮断冲势,阵脚几乎被炸成齿。我们不追。阿骨打只下令“拦追,护撤”,将队伍平平安安抽出林缘。试炮完成。这一仗,不要多杀,只要立声名与探参数。
撤到背风的丘上,我才觉得背上发凉。马扩掀开我背后的皮衣,吸了口气:“青了两道,不破。”
阿骨打站在一旁,沉着脸,看我半晌。他忽然伸手,按住我颤得有些不受控的手:“怕?”
我正要回答,胃里又是一阵上涌。我侧过身,勉强压住。吴乞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的兄长,像是想到了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只吩咐护兵把受损炮架与失败罐子的碎片一并收好:“回去复盘。”
回营的路更冷。太阳落进云后,血色一般浅。我在车上把受损的皮罩摊开,记录:过装导致口爆,皮罩减伤有效,压人救险不可为常法。手下不觉又在抖。保活女把手伸过来,指尖暖,“我来写,你说。”
我照说,她照写。字写得认真,像刻。写完,她忽然掏出一只小缝袋,笨拙地塞到我手里:“安稳袋。我问额尔德要的,他说栽在衣里,就不乱。”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我忽然被一种古怪的冲动击中:我想让这个孩子,活在这样一双眼睛看的世界里。不是在火里、不是在刀下,而是在规矩里,在可知与可控里。
夜里,复盘会开得很短。阿骨打让马扩做了汇报,我也补了参数。末尾,他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缓缓道:“你救人那一下,不合规。”
我心一紧,点头:“记过。”
“记过可以。”他顿了顿,“按规矩,自罚十日后场执勤,不得近前线。”他说完,目光落了半瞬,“明日我押队东探,你在后,不许擅离。”
我应了。会散。人群散开时,他在帐门口叫住了我。
“你——”他话只说了一个字,便收住,像是把什么放回鞘里。他换了句无关紧要的,“药,按你写的来。别省。”
我看着他,点头。我们谁都没有戳破那层纸。仿佛再不说,它就能一直不被现实碰碎。
回屋时,婉言靠在廊下的柱子上,像一枝影。她看我一眼,示意我跟她走。我们走到灯影最浅的回廊,她递给我一个小匣子:“稳胎香,不是强药,安神用。你别逞强。”
我指尖一滞。她轻笑:“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说过,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只是……提醒你别忘了自己想守的东西。”
“多谢。”我接下。她转身,裙摆扫过石阶,发出很轻的声音。背影很冷,也很清醒。
夜深,我终究还是醒在了一阵冷汗里。梦里有爆鸣声,也有小小的心跳声。醒来后,屋里只剩我的呼吸。我坐起身,把稳胎香点了半寸盘线,淡淡的药气在屋里绕了一圈,才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