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后,夜色已深,饭菜本该凉透。
但司空玥手中的红外测温仪上,数字却不降反升。
“三十八点二度,”她轻声报告,“比刚出锅时,自行回升了五度。”
陈三皮眯起眼睛,他看得更清楚。
每一盘菜、每一碗饭的表面,都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月光下,隐约能看到无数淡淡的、指纹状的痕迹,仿佛有许多看不见的手刚刚触摸过它们。
他不再犹豫,拔出随身的匕首,在指尖划开一道口子,将一滴鲜血挤入最近的一碗米饭中。
血珠落入饭中,没有被吸收,反而像滴在烧红的烙铁上一样,“滋”的一声,瞬间蒸发成一缕微不可见的红烟。
与此同时,那碗米饭上方的空气发生了剧烈的扭曲,竟投射出了一段持续不到三秒的微型光影:一群衣衫褴褛、面目不清的虚影,正在疯狂地、无声地抢夺着那碗沾染了“活人”气息的祭品。
陈三皮发出一声冷笑,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残酷:“原来鬼神也怕饿死。”
“不。”司空玥却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它们不是怕饿死。它们是在用这种方式,帮我们所有人记住……什么叫‘舍不得吃完’。”
记住饥饿,记住匮乏,记住那份因为爱而留下的、最后一口饭的温情。
当夜,陈三皮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江心岛那口破锅边,手里捧着一碗饭,正在大口吞咽。
而在他对面,坐着林小树。
林小树不吃,也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又带着一丝悲悯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陈三皮很快就吃到了碗底,只剩下最后一口。
就在他准备将这最后一口扒进嘴里时,林小树突然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你走得掉吗?”林小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口钟,在陈三皮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从你吃下第一口不属于你的饭开始,你就走不掉了。”
“你早就变成了‘那一口’。”
陈三皮猛地从床上惊坐而起,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下意识地摸向枕边,触到的却不是柔软的布料,而是一个坚硬、冰冷,还带着些许粗糙质感的东西。
是一个啃了半块的冷馒头。
他百分之百确定,自己睡前,床上没有任何食物。
他颤抖着拿起那半块馒头,凑到鼻尖,一股熟悉的焦味钻入鼻腔。
他没有犹豫,狠狠咬了一大口。
浓烈的焦味与苦涩的麦香在味蕾上炸开,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喉咙直冲而下,灼烧着他的食道,最终汇入小腹那个早已沉寂的“系统”位置。
他没有感到痛苦,反而是一种被填满的、诡异的满足感。
陈三皮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
一轮残月挂在天边,城市的钢筋水泥丛林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墓碑般的剪影。
他忽然发现,在自家阳台那个早已干裂的空花盆里,不知何时,竟钻出了一抹柔弱的、倔强的青芽。
他终于承认,所谓的退隐,从来都不是逃离。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让他继续送单。
窗外,风起了。
空气变得潮湿,带着一股雨水和泥土混合的气息,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山里吹来的。
那味道,有些像他记忆里老家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