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重的喘息在狭小厨房里此起彼伏。
煤炉已灭,残留的温热抵挡不住门缝渗入的刺骨夜寒。五个紧紧挨在一起的身体,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活气。
祝棉后背抵着冰凉碗柜,陆凛冬宽阔的胸膛是她正面最后的防线。左边是半蹲着护住和平的援朝,小家伙把脸埋进妹妹肩窝剧烈咳嗽。右边是陆建国,身子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弓弦,耳朵紧贴木门,没受伤的眼睛在微弱天光下凶狠又疲惫地亮着。
陆和平蜷缩在最里墙角,冰凉的小手紧攥着祝棉裤腿一角,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她惨白的脸对着膝盖上的画板,笔尖急促地“沙沙”响——只有这个动作能压下喉咙里的呜咽。
铁门外,雪地靴踩雪的“嘎吱”声和男人焦躁的命令声正急速逼近,接着被巡逻兵的呵斥打断。
一场爆炸被铁环和小女儿的绘图生生掐断,代价是行踪彻底暴露。
这小小的厨房,成了岌岌可危的孤岛。
“外头……像是拦住了?”陆建国喉结滚动,嘴唇干裂。血糊住的眼睛只能眯成缝,另一只眼死死捕捉着地上栅栏影子的变化。
陆凛冬下颌绷如花岗岩。他微不可查地向左偏头,戴了特制助听器的左耳像无声雷达,捕捉着墙外的一切。
几秒死寂。
“暂时,”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封冻的河,“老孙带的人顶住了。”
他脊背略微松了一分力道,却依旧像不可逾越的山峦,将妻儿护在安全的阴影里。
“顶住就好……”祝棉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用袖子蹭去额头冷汗,指节上星形烫疤在微光下格外显眼,“谁伤着了?快说!”
“我跑得快!”援朝猛地抬起沾满泥汗的小圆脸,却立刻弯腰爆出一阵咳,咳得满脸通红。和平停下画笔,用冰凉的手指碰了碰三哥滚烫的耳朵。
祝棉心一紧:“跑岔气了!”
“没断手没断脚!”角落里传来硬邦邦的声音。建国仍像幼狼般伏在门口阴影里,左边鬓角到颧骨擦开大片渗血伤口,泥土混着血痂粘在皮肤上。他死死撑住门框的手臂微微发抖——那是拽和平扑倒时撞伤的。
“建国!”祝棉一步跨到他跟前,一把扣住他倔强的手臂,“给我看!”
少年身体一震,肌肉僵硬抵抗几秒,最终在那双焦灼却满含关切的眼逼视下,一点点泄了力。他侧过身,旧棉袄肩部磨破了,里面秋衣晕开一片粘腻暗色——新的血正缓慢浸润出来。
“你这孩子!”祝棉倒抽凉气,眼底涌上酸涩又狠狠压下,“站直!不许动!”
她飞快转身,踮脚从碗橱最内层掏出针脚密实的小布包——她的简易医疗袋。里面纱布、紫药水、猪油熬的止血膏,带着面碱和淡淡花椒香。
她麻利地用凉布替他清理伤口污泥,动作快准,带着憋狠劲的利落。微凉指尖触到他烫热的皮肤,少年肌肉紧绷颤抖,牙关紧咬“咯吱”响,却硬是没哼一声。
“逞英雄!骨头裂了看你怎么撑!”祝棉嘴上凶,手里药膏却涂得小心谨慎。
陆建国垂着眼皮,额发汗湿地黏在伤口边,任由后妈摆布。他没再像最初那样吐口水骂骗子,紧绷的身体里那根对抗的弦,悄然松了一丝弧度。
陆凛冬无声看着这一切。他高大身躯转向门口,肩背重新绷紧如警戒线,目光锐利穿透门板缝隙,扫视院外每个黑暗角落。他的安静本身,就是一道沉重屏障。
“妈……”援朝咳嗽稍缓,吸溜着鼻子,小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长鸣。
这一声饥肠辘辘,在紧绷死寂里格外突兀。
祝棉正给建国缠最后圈纱布,手顿住了。和平也停下笔,抬起苍白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茫然望着援朝肚子,像在确认声音来源。
几秒诡异寂静后。
“噗嗤——”极短促的低笑从陆凛冬紧抿唇边逸出。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过于紧蹙的眉头奇异地松动一丝。
正强忍痛的陆建国嘴角肌肉不自然地抽搐,想骂弟弟没出息,喉咙里却挤出声呛住的闷哼,硬把表情绷得更凶,只是那只没受伤的眼睛里极快闪过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