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烂菜梆子带着隔夜的馊味,“啪”地砸在祝棉食铺新糊的窗户纸上,黄绿色的污渍在晨光中格外刺眼。檐下的麻雀惊得四散飞走。
“呸!投机倒把的黑心肝!”
“肉馅里掺了耗子肉,丧尽天良!”
恶毒的咒骂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铺子前,十岁的陆建国紧握一条板凳腿,双眼喷火般瞪着远处几个探头探脑的人影。援朝的小脸煞白,想往哥哥身后躲,却被建国一把按住。
“站直了!”男孩的声音刻意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谁先怕,谁就是孙子!”
五岁的陆和平细弱得像只受惊的小鸟,小手死死攥着建国洗得发白的衣角,小脸埋在他身侧,瘦弱的肩膀不住发抖。
铺子里静得可怕。
祝棉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温婉的笑出来周旋,也没有抄起擀面杖怒骂。她只是站在案板前,低头看着那盆还没搅拌的肉馅——红白分明,肥瘦得当,新鲜的猪肉泛着粉嫩光泽。旁边大锅里,骨头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郁的香气固执地对抗着外面的污言秽语。
陆凛冬站在门内的阴影里,高大的身躯绷得像拉满的弓。眉骨上的旧疤在逆光中显得更深。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收拢又张开,左耳微微侧向门外——浓密发丝下,微型助听器的指示灯泛着微弱的绿光。他正在一片嘈杂中,过滤那些真正有用的信息。
“砸坏我家玻璃就得赔!”陆建国猛地挥动手中的板凳腿,木头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响声,“嚼舌根的,记得回家刷牙!嘴太臭了!”
童声尖利,竟让周围的嗡嗡声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颗石子带着风声飞来,恶毒地直冲陆和平的脸!
“啊——”和平发出细微的惊叫。
一道身影比声音更快!
陆凛冬一步跨出,粗糙的大掌精准地在半空中截住石子,离和平的鼻尖不到半尺。
他攥着石子,指节发白,缓缓抬头。鹰隼般的目光穿透人群,锁定胡同口——那里刚闪过一截深蓝色袖口,是供销社主任常穿的料子。但那人影已泥鳅般滑进人群,不见踪影。
冰冷的目光扫过,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破坏军属生产经营,破坏公共秩序。”他的声音因左耳失聪而略显沉闷,却字字带着冰碴,“很好。”
他摊开手掌,那颗沾泥的石头静静躺在纹路粗砺的掌心。
没有多余的话,但无声的威压和军装的震慑力,让空气彻底凝固。丢石头的人消失了,几个闹得最欢的也哑了火。
这死寂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援朝像条小泥鳅,“哧溜”从建国身边钻出,炮弹般冲向隔壁王婶家,嘴里喊着:“我去大牛家玩!”
陆建国立刻明白了——弟弟不是去玩,是去当“小侦探”。他那张刁钻的舌头,此刻是最有力的武器。
铺内,祝棉抬起头。方才的疲惫被丈夫截石的动作震散。她深吸一口气,骨汤和肉香涌入肺腑。她快步走到门口,一眼看到瑟瑟发抖的和平,立刻蹲下身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
“不怕,和平不怕。”她的声音很稳,带着烟火气和奇异的安抚力,“爸爸在呢,没人能伤着我们家小雨燕。”
柔软的手掌轻拍女儿瘦弱的背脊。陆凛冬看过来,目光落在妻子温婉而坚定的侧脸上,喉结无声滚动。他松开手,石子“嗒”一声落地,只将手掌在军裤上擦了擦。
“建设,”祝棉没抬头,一边安抚女儿一边吩咐,“看好摊子上的馅料,别让苍蝇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