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沙砾,打在苏晏的铁甲上,闷闷地响。
漠北的天是铅灰色的,看不见光,像永远等不到天亮。
三百轻骑的马蹄踏在冻土上,声音被风吹散,只剩一片无声的杀意,
像张收紧的网,牢牢罩住了远处那座荒废的龙王庙。
庙门早就塌了,只剩半扇挂在框上,被风吹得一下下撞着石阶。
苏晏翻身下马,手按在刀柄上,一步步走了进去。
庙里全是朽木和蛛网。
空气里有股怪味——尘土、血腥,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腥臊气。
正中的龙龛斑驳不堪,里面的泥塑龙像塌了一半,露出草筋和木架子。
龙龛前,坐着个人,背对他们。
那人的轮廓在昏暗里显得臃肿,身上正在发生可怕的变化——
一片片灰白色的死皮,像枯叶一样从他身上往下掉。
簌簌地落。
死皮下面,露出的是青黑色的甲片,闪着幽光,细密像鱼鳞,看着却硬得像铁。
是蜕龙师。
他没逃,也没回头迎战。
就坐在那儿,像尊风化的石像,任凭三百铁骑的杀气把他围死。
苏晏没下令动手。
他只是看着。
他知道,对付这种靠信念活着的怪物,刀剑不是最管用的。
“来了?”蜕龙师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石在磨。
“你们毁了京城的仪式,断了龙脉的根。很好……你们以为这就赢了?”
他慢慢转过头。
那张脸已经半人半鳞了。
一只眼浑浊,另一只却是金色的竖瞳,闪着非人的光。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的牙,冷笑:“没用的。只要这世上还有人跪着,只要他们心里还怕天威——
龙,就会一遍遍活过来。”
苏晏眼神没动。
他身后的亲卫会意,从马背上取下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双手递上。
苏晏接过,打开。
里面不是兵器,是一幅极长的卷轴。
两名亲卫把卷轴缓缓拉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按着个鲜红笨拙的手印。
这是《寻亲帖》收回来的名录。
三百二十七个被宣告“病死”“失踪”“获罪”的幸存者,亲手签下了自己的存在。
“跪?”苏晏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口古井。
“你说的‘天威’,你说的‘龙’,不过是靠被抹掉的人的沉默撑起来的。
户部每勾掉一个名字,每封住一户人家的嘴,都是在给你的假神献祭——
献祭一份空的权威。”
他走到庙里那座只剩一半的香炉前,把这张记着三百二十七段人生的长卷,
一点点放进炉里。
没用火折子,只是看着。
片刻,卷轴自己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