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最后钥匙与黎明之前

(上海苏联领事馆,地下室,5月11日下午四点)

“这玩意儿就是你爹留下的‘最后钥匙’?”

赵铁山围着工作台上那台机器转了两圈,挠挠头。机器不大,也就行李箱尺寸,金属外壳磨得锃亮,上面刻着俄文和中文的标记,看起来比武汉那台“混血”机精致多了。

伊万诺夫——那个苏联领事馆的参赞,五十多岁,谢顶,戴副圆眼镜——站在旁边,手指轻轻抚过机器外壳:“这是你父亲1938年春天寄存在这里的。他说如果五年内他没来取,就交给一个叫苏砚的人,暗号是‘列宁格勒的雪’。”

苏砚盯着机器。这就是父亲设计的最终版?看起来确实完整,不像他们拼凑的那台到处露着电线。

“能开机吗?”小枫搓着手问。

“理论上可以。”伊万诺夫打开侧面一个盖子,露出里面的真空管——全是德制原装货,型号正是他们需要的RGN-1064,“但需要激活。你父亲说,这台机器被锁住了,需要特殊的密钥。”

“血脉密钥。”苏砚说,“我和我姨妈……樱子的血。”

伊万诺夫愣了一下,看看苏砚,又看看机器:“原来如此。所以你父亲当年提取了自己的血液样本,封存在机器内部。他说,还需要另一个直系亲属的血液,混合后才能解锁最终功能。”

“那现在怎么办?”林默问,“樱子同志在东京,我们拿不到她的血。”

“也许……”伊万诺夫从机器底部抽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排小玻璃管,每管都装着暗红色的液体,标签上写着日期和编号,“你父亲当年留下了备用样本。你看——这管标注‘苏明哲,1937.11.03’,这管标注‘松平樱子,1937.10.28’。”

所有人都凑过来看。确实,两管血液,虽然过了五年,但保存得很好,液体没有凝固。

“他连这个都准备了?”小枫惊讶。

“你父亲是个考虑很周全的人。”伊万诺夫说,“他说过,万一两人不能同时在场,这些样本可以临时使用。但效果只有一次,样本用完就没了。”

苏砚拿起那管标注父亲名字的血液。隔着玻璃,他仿佛能感觉到父亲的温度。父亲在抽这管血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想着远在日本的樱子,还是想着年幼的儿子?

“现在就能激活吗?”赵铁山急道,“赶紧的,外面鬼子还在搜呢!”

伊万诺夫摇头:“还不行。机器需要预热,血液样本要恢复到室温,还要校准。最快……也得晚上七点。”

“七点?”苏砚看看表,已经四点半了,“那真空管交易怎么办?皮埃尔那边约的八点,但我们不打算去了。得想办法从其他地方搞到管子,武汉那台机器还等着用呢。”

正说着,地下室的门被敲响——三长两短。

伊万诺夫开门,进来的是田中。他脸上又添了新伤,手臂用绷带吊着,但眼神还是锐利。

“苏砚君,外面情况不妙。”田中喘着气说,“小野调动了宪兵队,把领事馆周围三个路口都封了。他们在等天黑,天黑后可能会强行进入搜查。”

“领事馆有外交豁免权吧?”林默问。

“对日本军方来说,那玩意儿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田中苦笑,“特别是吉田下了死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抓住你和拿到机器。我估计……最多拖到今晚十点。”

十点。离现在还有五个半小时。

“你们的人呢?”苏砚问。

“还有六个能战斗的,在外面分散隐蔽。”田中说,“但我们弹药不多了,每人平均不到二十发子弹。”

赵铁山拍拍腰间的驳壳枪:“老子还有五十发,分你们点!”

“多谢。”田中点头,又看向苏砚,“还有件事……我们联系上了东京的内线。关于你母亲的消息。”

苏砚心里一紧:“她……真的还活着?”

“活着,但情况很糟。”田中从怀里掏出张纸条,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日文,“松平美智子——你亲生母亲,1935年生下你后,确实得了重病,但没死。她被家族软禁在东京的宅院里,对外宣称死亡,实际上一直被监视。她和你姨妈樱子,这些年一直通过密信联系。”

苏砚接过纸条。上面记录着简短的信息:

1940年3月:美智子试图逃跑,失败,加重监禁。

1941年7月:樱子最后一次见到姐姐,两人共同完善“钥匙”最终设计。

1942年4月:美智子托人传出最后消息——“告诉砚儿,妈妈对不起他,但妈妈为他骄傲。”

字迹到这里有点模糊。苏砚的手指抚过“妈妈”两个字,喉咙发紧。

二十七年了。他以为自己是孤儿,原来母亲一直活着,在世界的另一边,想着他。

“她现在在哪儿?”他声音有点哑。

“东京,秩父宫别邸的地下室。”田中说,“那是皇族软禁‘问题成员’的地方。守卫森严,比监狱还难进。”

小主,

苏砚沉默。母亲还活着,但被囚禁。姨妈即将被处决。华北根据地危在旦夕。而他,现在困在上海一个领事馆的地下室,外面围满了鬼子。

“先解决眼前的事。”他强迫自己冷静,“机器七点激活。在这之前,我们得想办法搞到真空管,还要突围出去。”

“真空管我可能有办法。”伊万诺夫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领事馆上个月从香港采购了一批无线电零件,其中就有RGN-1064,买了四根。”伊万诺夫说,“本来是给我们在上海的电台备用的。但如果你们急需……我可以先挪用两根。”

“真的?!”小枫跳起来。

“但是有条件。”伊万诺夫推推眼镜,“第一,你们激活机器后,要让我记录下数据——我需要向莫斯科汇报。第二,如果可能,希望你们能帮忙送一个人去延安。”

“什么人?”

“一个德国犹太人科学家,叫弗里茨·科赫。他是密码学专家,1939年逃到上海,一直在领事馆庇护下。他想去延安,为反法西斯事业工作。但我们一直找不到安全的路线。”

苏砚和李达他们对视一眼。德国科学家?这倒是意外收获。

“可以。”苏砚点头,“但我们自己能不能活着到延安都难说。”

“那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伊万诺夫看看表,“现在是五点。我去取真空管,你们准备激活机器。六点半,科赫会来这里。七点,机器激活。七点半,我们必须离开——我收到消息,日本外务省已经向莫斯科施压,要求搜查领事馆,最迟今晚九点,莫斯科就会妥协。”

时间表出来了:五点到六点半准备,七点激活,七点半撤离。

“撤离路线呢?”赵铁山问。

“领事馆后面有个地下通道,通到黄浦江边的一个废弃仓库。”伊万诺夫说,“是当年沙俄时期修的,日本人不知道。但从那里出去后,就得靠你们自己了。”

(下午五点半)

地下室变成了临时工坊。苏砚和小枫在检查机器,林默在准备医疗包——激活过程可能需要抽血。赵铁山和田中在清点武器弹药,把子弹一颗颗数出来,分装。

“老赵,你这枪法咋练的?”田中看着赵铁山擦枪的动作,很专业。

“打猎练的。”赵铁山咧嘴笑,“俺老家东北的,从小跟俺爹进山打狍子。后来鬼子来了,狍子不打了,改打鬼子——都一样,都是瞄要害。”

“东北……”田中眼神暗了一下,“1931年,我在关东军服役,那时候……”

他没说下去。赵铁山看看他,拍拍他肩膀:“过去的事不提了。你现在站在哪边,才重要。”

田重点头,继续擦枪。

另一边,苏砚打开了那台最终版“钥匙”。内部构造确实精妙,所有的电路板都是定制化的,连接处严丝合缝。他找到血液样本槽——是两个并排的玻璃管,连着细小的导管和电极。

“师父,这玩意儿真能用血解锁?”小枫凑过来看。

“原理应该是利用血液的电解特性,生成随机数密钥。”苏砚指着电路图,“你看这里——血液样本混合后,通过这个电极阵列,测量电导率变化,转换成数字信号。每个人的血液电导率都是独特的,两个人的混合样本会产生无法预测的波动,这就是天然随机数。”

“你爸真是天才。”小枫感叹。

“他也是被逼的。”苏砚轻声说,“如果世道太平,他可能就是个大学老师,教教数学,写写论文。但战争来了,他不得不把这些智慧用在……这种事情上。”

六点整,伊万诺夫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小铁箱。打开,里面是两根崭新的真空管,德制原厂包装,连封条都没拆。

“给。”他把箱子推给苏砚,“希望你们用得上。”

苏砚接过,仔细检查。确实是真货,型号完全匹配。他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武汉那边有救了。

六点十五分,门又开了。进来的是个瘦高的外国老头,六十多岁,头发全白,戴副厚厚的眼镜,手里提着个旧皮箱。

“这位是科赫博士。”伊万诺夫介绍。

科赫用生硬的中文说:“你们好。我听说,你们要去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