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息了一晚,庄院里的众人虽依旧难掩憔悴,但总算洗去了些许牢狱带来的污浊与惊惶,眉宇间有了几分活气。
李纨早早起来,帮着庄仆张罗简单的早饭,只是动作时常凝滞,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京城方向,显然心思还系在狱中的贾兰身上。
黛玉由紫鹃陪着,在屋里慢慢踱步,偶尔低低咳嗽几声,脸色依旧苍白。
探春则沉默地帮着摆放碗筷,神色间是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思量。
惜春和妙玉并未出现在堂屋,只在房中用了些清粥。
王夫人坐在主位,捧着热粥,却食不知味,眼神扫过这满屋的落魄,心中一片冰凉。
早饭后不久,院外传来车马声,是晴雯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新的藕荷色棉绫袄子,青缎子背心,打扮得依旧利落清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里还提着几包在城里买的精致点心和几样常见的补药。
“给太太、奶奶、姑娘们请安。”晴雯进门,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将东西递给一旁的婆子,“庄子上简陋,带些点心给大家换换口味,还有有药材。”
王夫人看着她,心情复杂,只淡淡道:“你有心了。”
李纨忙道:“快坐下歇歇,难为你这般忙碌还惦记着我们。”
晴雯笑了笑,先走到黛玉身边,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轻声道:“妹妹昨夜可还安好?咳嗽可好些了?这庄子上虽比不得家里,倒也清净,妹妹正好静养。”
一边说着,一边将特意带来的一包上等冰糖燕窝和一匣子润肺的秋梨膏递给紫鹃,叮嘱道:“这个每日里按方子炖了给妹妹服用,最是润肺滋阴的。”
黛玉抬起那双含着轻愁、却因她的到来而微露暖意的眸子,轻轻拉住晴雯的手,指尖冰凉:“又劳姐姐惦记着。这地方。。。虽简陋,倒比那庵里强多了,总算能喘口气。” 她声音微弱,带着惯有的气弱,却透着真心,“姐姐外面事情那么多,不必总为我这般奔波费心,仔细累着了自个儿。”
晴雯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暖意,嗔怪道:“妹妹说的什么话!再忙还能忘了你不成?你身子骨最要紧,如今出来了,正好静静将养。缺什么、想吃什么,只管告诉紫鹃,或者让庄子上的人去给我捎信,万万不可委屈了自己。” 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妹妹安心,外头。。。贺将军他们都在尽力周旋,总会好的。”
黛玉看着她眼中真挚的关切与笃定,心中那沉重的、对宝玉和未来的忧惧,似乎被这温暖的情谊稍稍驱散了些许。
她微微颔首,唇边绽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浅笑,也低声道:“我晓得。有姐姐在。。。我心里便踏实些。”
这话,已是将晴雯视作了可以倚赖的至亲。
晴雯又宽慰了李纨几句,无非是“兰哥儿吉人天相,定会无事”之类的话,李纨听得眼圈发红,连连点头。
与探春说话时,晴雯语气里便多了几分郑重:“三姑娘且安心住着,外头的事,贺将军和北静王都在尽力。”
探春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陪着众人说了一会儿话,见气氛稍缓,晴雯便起身,对王夫人道:“太太,可否借一步说话?有些事,需向太太禀明。”
王夫人心中一动,料想是与日后安置相关,便点了点头,起身引着晴雯到了旁边一间僻静的耳房。
耳房里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两椅,一个小炭盆散发着有限的热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