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刚过,正月里的喜庆余温尚未完全散尽,一股无形的寒流却已悄然在荣国府内部弥漫开来,比那倒春寒更为刺骨。
连日来,天气虽偶有放晴,但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潮湿,连带着人心也仿佛发了霉,沉甸甸地坠着。
这日午后,王夫人处不似往常般宁和。
她穿着一身酱紫色缠枝菊纹的缎面袄子,外罩着石青色缂丝坎肩,端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虽依旧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但那捻动的速度却比平日快了不少,透露出她内心的烦躁与不安。
她面前的红木嵌螺钿炕几上,摊开着几本厚厚的账簿,旁边还放着一叠各房支取银钱物件的条子。
她眉头紧锁,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扫过,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金钏儿和玉钏儿垂手侍立在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们能感觉到,太太今日的心情,极其不佳。
“去,”王夫人终于停下捻佛珠的动作,将珠子重重拍在炕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把琏二奶奶给我请来。”
玉钏儿连忙应声去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王熙凤便扶着平儿的手来了。
脸上施了薄粉,却依旧掩不住那份病后的苍白与憔悴。
穿着一件颜色略显暗沉的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袄,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珠钗也戴得齐全,努力维持着当家奶奶的体面,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力不从心,却瞒不过明眼人。
“给太太请安。”凤姐走到炕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带着一丝病弱的沙哑。
王夫人抬了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并未立刻叫起,只是用下巴点了点炕几上的账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凤丫头,你来了。正好,我瞧瞧这些账目。这才过了年,怎么各处的开销还是这般大?你看这锦缎库的出入账,年前才支取了那么些,如今元宵才过,怎么又短了这许多?还有这各房月例银子,以及年节时往各府里送的节礼,一笔笔,数目瞧着都吓人。府里如今。。。难道就只剩下个空架子,全靠拆东墙补西墙了不成?”
凤姐心头一凛,知道这是查问来了。
她强撑着精神,脸上堆起惯常的、带着几分讨好却又不过分卑微的笑容,就着行礼的姿势回道:“回太太的话,年前年后,人情往来,祭祀祖宗,赏赐下人,哪一样不是大开销?光是宫里几位总管太监和娘娘身边得用的人那里,节礼就不能薄了。再者,庄子上的收成去年就不大好,送来的租子银子比往年少了两成不止,可府里上下几百口人的嚼用,却是一日也断不得的。媳妇也是勉力支撑,恨不得一个钱掰成两半花,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她说着,适时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无奈。
王夫人听着,脸色并未缓和,反而更沉了几分:“我知道你辛苦,府里事务繁杂。可这账目上的窟窿,总得有个说法。我恍惚听着,前儿你病着的时候,有几个管事媳妇浑水摸鱼,中饱私囊,可有此事?”
凤姐心中冷笑,知道定是有人趁她病中,在王夫人跟前上了眼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