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书信往来?谈见闻

时令已交芒种,夏日的气息彻底笼罩了京城,仿佛一个巨大的蒸笼,将万物都闷在其中。

烈日毫无遮拦地炙烤着荣宁二府的琉璃碧瓦,反射出刺目的光,连那平日里神气活现的石狮子,此刻也耷拉着脑袋,仿佛被抽去了精气神。

大观园内,虽处处浓荫匝地,绿意汹涌,却也难抵这无处不在的、粘稠的暑热。

芍药早已开败,残瓣零落成泥,唯有那满池荷花,硬撑着亭亭玉立的风姿,宽大的叶片被晒得有些卷边,粉白红紫的花朵在烈日的淫威下,也少了几分娇嫩,多了几分疲态的倔强。

怡红院那间朝西的耳房内,更是闷热难当,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匣子。

晴雯只穿着一件极薄的、几乎透明的浅碧色轻容纱衫,汗水仍不断从光洁的额角、纤细的脖颈滑落,濡湿了鬓边鸦羽般的碎发,贴在肌肤上,带来一丝痒意。

她推开唯一的支摘窗,渴望能有一丝凉风灌入,然而涌进来的却只有更加燥热黏腻的空气,混合着窗外泥土被晒焦的气味和聒噪得令人心烦意乱的蝉鸣。

坐回那张兼做书案和妆台的旧桌前,面前摊着贺青崖新到的回信,以及她铺开准备回复的薛涛笺。

贺青崖的信,这次并未附任何料样清单,厚厚一叠,全是笔墨,拿在手中,能感受到一种不同于银钱物件的、沉甸甸的分量。

他的字迹依旧沉稳有力,筋骨分明,一如他给人的感觉。

内容却与前次谈论时局的凝重、分析利弊的冷静截然不同。

信的开头,他并未直接回应她关于贾府二人入股的解释,似乎那已是心照不宣、无需多言的既定事实,这份信任让晴雯心头微暖。

笔锋一转,他竟以难得的、近乎优游的笔触,描绘起边塞夏日别样的风物来。

“。。。塞外苦寒,人所共知,然夏日亦有内地难见的别样景致。此地无亭台楼阁之精巧,曲水流觞之雅趣,唯有天地莽苍,视野极阔,长河蜿蜒如带,落日浑圆似轮,悬于地平线上,将云霞与大漠尽染赤金。偶有孤烟直上,并非炊烟,乃是牧人焚烧枯草,那烟柱笔直通天,在一片茫茫戈壁上,竟有种孤绝的诗意。立于其间,只觉自身渺小如尘,而心胸反为之疏朗,诸多俗世烦忧,仿佛皆可随漠风散去。”

他写景,却不止于景,更写出了景中之情,境中之感。接着,他细致地描绘了一种令晴雯印象极深的植物:

“前日巡边至一处无名绿洲,水洼仅方寸之地,周遭沙海茫茫,却见胡杨数株,顽强生于其间。其状嶙峋古怪,枝干扭曲如龙蛇,树皮皲裂似老翁面庞。当地向导言,此树生而不死千年,死而不倒千年,倒而不朽千年。细观其态,于烈日风沙、极端干旱中,确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坚韧与倔强。回想京中园林,虽一步一景,匠心独运,移步换影,极尽妍态,然与之相比,终觉少了几分天地自然孕育出的、不加雕饰的雄浑气魄与生命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