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稿安然藏匿,心头大患暂去,黛玉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她并非不再忧惧府中暗流,只是那份惊惶无措,已被一种冷静的审慎所替代。
而带来这种改变的,正是眼前这个正在整理衣袖,准备告辞的丫鬟——晴雯。
室内一时静谧,唯有窗外雨后初晴的鸟鸣,显得格外清脆。
阳光透过湿漉漉的竹叶,筛下细碎的金斑,在晴雯桃红色的绫袄上跳跃,竟让这素来清冷的潇湘馆,也沾染上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黛玉没有立刻让晴雯离开。
她静静地注视着晴雯,目光不再是平日的疏离或探究,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其看透的审视。
眼前的女子,眉眼依旧鲜明锐利,行动间带着怡红院大丫鬟特有的那份爽利劲儿,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说出了“命运由己”的惊世之言,想出了保全她精神世界的巧妙法子。
“晴雯,”黛玉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你今日为我做的,不仅仅是藏了几页纸。”
晴雯闻言,停下动作,回望黛玉,眼神清澈坦然:“姑娘言重了。奴婢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该做之事?”黛玉微微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苦笑,“在这府里,多少人劝我‘随分从时’,‘莫要多想’,‘安心将养’便是。便是。。。”
她顿了顿,将那个名字咽了回去,“便是最亲近之人,也多是怜我病弱,劝我宽心,莫要自寻烦恼。他们是为我好,我知道。可那些话,如同隔靴搔痒,解不了我心底的困顿。”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带着几分自嘲:“我这些心思,这些不合时宜的笔墨,在这些‘为我好’的人眼中,只怕也是需要被规劝、被修正的‘毛病’罢。”
紫鹃在一旁听着,心中触动。
姑娘这话,何尝不是说出了她长久以来的感受?她心疼姑娘,却往往只能劝些表面的宽心话,无法触及根本。
黛玉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晴雯脸上,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惊叹,更有一种寻得知音的震动:“唯有你,晴雯。你不劝我‘随分从时’,不嫌我心思过重。你教我看清这府里的暗涌,点醒我‘自己立住’的根本,如今,又帮我保全了这最不合时宜、却是我性命所系的诗稿。”
她向前微微倾身,语气愈发恳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你懂我之所忧,解我之所困,助我之所需。你这般待我,岂是一句‘该做之事’便能涵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