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百仞滩的训练场上,王磊刚喊完“原地休息”,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沿着小路飞奔而来。他眯眼细看,认出是之前他们在府城跟着他们的张阿水。
少年跑得满头大汗,直到冲进训练场才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阿水?怎么突然回来了?先喝口水。”王磊迎上前,把身上的竹子水杯递过去,“那个林书生怎么样了?”
张阿水接过水囊猛灌几口,用袖子抹了把嘴,急切地答道:“磊哥,林大哥好多了!现在都能下床走动了。”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他总说,对好人哥和你们感激不尽,盼着早点好利索了,好来帮忙干活还这份恩情。”
王磊点点头,对这个消息很是欣慰,却敏锐地察觉到少年眉宇间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焦灼。
“来,坐下缓缓。”王磊拍拍他的肩,“看你这一头汗,有什么事慢慢说。”
“不了磊哥,”张阿水却连连摆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强哥让我带的东西,得赶紧交给好人哥。他们在里面吗?”
王磊见他这副模样,心知必有要事,便不再多问,指了指不远处的指挥所:“陈克和肖泽楷都在里面议事,你快去吧。”
张阿水闻言,像得了军令般,转身就往指挥所方向跑去,那急切的模样,仿佛怀里揣着的不是普通物件,而是救命的灵丹。
王磊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这孩子平日里虽然活泼,却从不曾这般慌张。县城里,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王磊交代黄小虎和周建明继续带队训练,自己则跟着张阿水快步走向指挥所。他敏锐地察觉到少年神色间的急切,心知赵志强特意让阿水送来的消息绝不简单。
一进屋,正看见陈克从油纸封中抽出一张薄薄的桑皮纸。他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当目光扫到某个段落时,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嚯,原来如此。”陈克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手指在“额定兵员三百二十,实估一百五十九”那行字上点了点,“咱们少拜了一座佛啊。”
他抬头看向刚进门的王磊和肖泽楷,语气带着洞悉世事的嘲讽:“这位千总大人,怕是要来‘巡查防务’了。账面上一百六十多号人吃不饱饷,可不得找个由头弄些银子?”
肖泽楷立即会意:“前晚我们剿匪时枪声大作,昨日他们按兵不动,偏偏选在这个时机……”
“正是。”陈克冷笑一声,“若是真要维护地方安宁,昨夜就该派人来查问。既然当时不来,现在才要上门,无非是探明了我们的虚实,准备借题发挥。”
他在屋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窗外热火朝天的工地:“我们又是建围墙,又是招庄丁,在人家眼里,这就是块肥肉。如今又给了他们一个绝好的借口——私藏火器、夜间鸣枪。”
王磊闻言眉头紧锁:“这么说,他们是铁了心要来敲上一笔?”
“岂止是敲一笔。”陈克转身,眼神锐利,“这位千总吃了这么多空饷,上下打点的开销定然不小。如今见到我们这般‘招摇’,若不狠狠咬下一块肉来,怎对得起他贪得无厌的胃口?”
他拿起那张桑皮纸轻轻一抖:“志强这份情报来得及时。这位千总大人不是要来维护治安,是要来‘讨饷’的。我们得好好想想,该怎么接待这位‘饿狗’。”
“这个狗日的千总!”李明生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哐当作响,“那晚上郑三炮来袭时,连他们半个鬼影子都没见着!现在咱们把海盗打跑了,他们倒跑来‘巡查防务’了?真他妈的搞笑!”
他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脸涨得通红。作为工程负责人,他太清楚每一分钱都化作了砖石木料,如今这帮子绿营竟想来打秋风,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
陈克相对冷静,他转向肖泽楷问道:“泽凯,咱们的银子还剩多少?”
肖泽楷快步走到角落,打开一个包着铁皮的木箱,清点后眉头紧锁:“你上次带过来的银饼,刨去采购建材、粮食和支付工钱,满打满算只剩一百两左右。”他忧心忡忡地补充,“就怕这狗千总狮子大开口,把咱们当成肥羊往死里宰。”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这一百两是他们最后的流动资金,若被搜刮一空,工程将立即陷入停滞。
陈克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做出决断:“生气解决不了问题。我们的围墙刚合拢,防御工事还没建,火器工坊也刚起步……现在翻脸,为时过早。”
他看向肖泽楷:“去准备几件玻璃工艺品,再包上五十两银子。姿态放低些,就说前日确与海盗遭遇,全靠千总大人威名震慑,匪徒才仓皇逃窜。我们正准备近日前往拜会,聊表谢意。”
“克哥,这未免太便宜他们了!”李明生依然愤愤不平。
“明生,小不忍则乱大谋。”陈克拍拍他的肩,“记住,这不是屈服,这是策略。等我们的炮台立起来,庄丁练成火枪队……到时,该是谁给谁送‘礼’,可就不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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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寒光:“现在,我们要的是时间。”
果然不出所料,就在几人还在商量时,城内的千总暑里。
张阿水前脚刚踏进百仞滩营地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临高县城千总署衙门前已是人马攒动。
林振新一身戎装,腰挎腰刀,正肃立在校场前。他面前,五十余名绿营兵丁已勉强列队完毕。这些兵士虽号衣陈旧,队形也略显松散,但在这临高县城里,已是能拿得出手的全部精锐。
队伍静默片刻,只听靴声橐橐,琼州镇镇标三营千总刘德勋缓步走出衙署。他今日换上了一身簇新的千总官服,目光在队伍中扫视一圈,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弟兄们,今日按例巡防博铺港。”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过——”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等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出发前,咱们得先去一趟百仞滩。”
校场上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兵丁们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刘德勋很满意这个效果,他清了清嗓子,抬高声调:“本官听闻,前两日百仞滩一带竟有海盗登岸,袭击了在此垦殖的广府商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蹊跷的是,这般大事,那些商人竟未向官府呈报。这其中,莫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
林振新适时地接话,义正词严:“千总大人所言极是!保境安民,乃我等职责所在。既有海盗踪迹,岂能坐视不理?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刘德勋赞许地看了林振新一眼,随即面向众兵丁,脸色一沉:
“那些商贾,私匿匪情,形迹可疑。本官怀疑他们与海盗有所勾结,或是私藏违禁之物!今日前去,就是要彻查此事,以正法纪!”
他大手一挥:“出发!目标百仞滩!”
队伍在军官的呵斥声中开始移动。刘德勋与林振新落在最后,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都打点好了?”刘德勋低声问。
林振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大人放心,弟兄们都知道规矩。‘海盗’不过是现成的由头,那些广府商人建围子、招庄丁,富得流油,却不懂规矩……这次,定要让他们知道,在这临高地界,该拜的佛一尊也不能少。”
刘德勋满意地点点头,翻身上马。朝阳下,这支打着“巡查防务”旗号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城门,直奔百仞滩而去。
约摸着上午十点左右,刘德勋和林振新带着五十多名兵丁,抵达了百仞滩外围的一处坡地。
勒住马缰,刘德勋眯起眼,打量着两百米外那片已然成型的营地。那座突兀的二层楼庄院,以及周边整齐的田垄和工坊,让他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这伙广府佬,倒是好手段……”他喃喃自语。在这乱石成堆的滩涂上硬生生垦出这么一片基业,所耗费的银钱和人力绝非小数目。他们图什么?这临高县要啥没啥,除了海就是石头。莫非……真如林振新揣测的那般,是和海盗有所勾结,在此设个陆上的窝点?
一想到海盗,他心头就蹿起一股邪火,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仿佛还留着去年博铺港被劫后的隐痛。当时他驰援不及,赶到时只见港口浓烟滚滚,手下的汛兵死伤狼藉,郑三炮的船队早已扬长而去。为了平息事态,他不得不通过林振新,向其叔父、琼州镇总兵林百川行贿了二百两雪花银,这才勉强保住了顶戴。
他刘德勋能从一个小小的普通汛兵爬到如今正六品千总的位置,靠的不是战功,正是这份“懂事”。官场上的规矩,他门儿清:想要往上爬,就得舍得下本钱。这些年吃空饷、喝兵血,一年下来也能捞个五六百两,可这临高终究是个穷地方,这点钱在打点上司时,往往显得捉襟见肘。上司的胃口越来越大,他的晋升之路也似乎走到了头。
“妈的,这鬼地方,鸟不拉屎!”他心里暗骂。他无时无刻不想着调离这个穷乡僻壤,去琼州府城,甚至去广府那等繁华之地。那里随便一个缺份,油水都比这儿丰厚十倍。
眼前这百仞滩营地,在他眼中瞬间变成了一个绝佳的机会。这伙商人有钱、有货,而且看起来还不懂“规矩”——前夜闹出那么大动静,居然不知道主动来孝敬?这就怪不得他刘某人亲自上门“指点”了。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这块肥肉,他吃定了!能不能攒够打通关节的银子,说不定就看这一票了。必须把握住机会,狠狠地敲上一笔!
“走!”他收回思绪,一挥手,带着人马朝着营地缓缓压了过去。
就在他们勒马驻足,远远打量那片营地时,却不知自己一行人早已暴露在百仞滩无形的科技防线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