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备废弛?” 张维贤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失望,“神机营军械库的佛郎机炮,半数炮管被蛀空;五军营的战马,连拉车都费力,更别提冲锋!军纪涣散到什么地步?上月竟有士兵在营中开设赌场,军官抽成,闹到街头斗殴,最后还是顺天府尹出面才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以头触地:“京营数十万大军,如今能拉弓射箭、操持火器的,十不存一!早已是空壳一副,徒耗国帑!臣身为京营总督,却因循守旧,顾忌勋贵颜面,不敢革除积弊,致使京营糜烂至此,辜负先帝厚恩,更辜负陛下信重!此皆臣之罪也!臣…… 恳请陛下,治臣失察渎职之罪!”
这番泣血般的陈词,如同最锋利的刀,彻底剖开了京营的脓疮,也击碎了朱纯臣等人苦心构筑的防御。连京营名义上的最高统帅都亲口承认弊端,甚至点出了具体勋贵的贪腐之事,他们还有什么底气反驳?
殿内死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勋贵集团愤怒的咆哮。“张维贤!你…… 你老糊涂了吗?!” 朱纯臣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维贤的鼻子,声音尖厉得变了调,“你身为国公,勋臣之首,怎能帮着外人污蔑自家兄弟?你这是自毁长城!”
“英国公!你是不是受了李邦华的蛊惑?!” 张拱薇也跟着怒吼,脸色涨得通红,“陛下!张维贤定是怕担责任,才故意夸大其词,想把罪责推给我等!”
“张维贤!你忘了先祖的功勋了吗?忘了咱们勋贵同气连枝了吗?!” 刘天绪也上前一步,语气中满是失望和愤怒,“你这是背叛!是对列祖列宗的不忠!”
勋贵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围着张维贤破口大骂,言语之激烈,比之前攻击李邦华时更甚。他们感觉自己被最信任的领袖从背后捅了一刀,那种恐慌和愤怒,让他们彻底忘了朝堂礼仪,连 “陛下” 都顾不上称呼。
张维贤跪在地上,任由身后的污言秽语如同箭矢般射来,却始终挺直着上半身,没有回头看一眼。他花白的须发被风吹得微微颤动,脸上却只有沉痛和坚定 —— 他知道,从跪下请罪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到了整个勋贵集团的对立面。可他更清楚,这是皇帝需要的,也是大明需要的。与其让京营这个脓包继续溃烂,不如由他亲手刺破,哪怕背上 “背叛” 的骂名。
朱由检看着下方这戏剧性的一幕,心中暗暗点头。张维贤的表演恰到好处,既坐实了京营弊政,又引爆了勋贵内部的矛盾,给了他收网的最佳时机。
时机已到!
朱由检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上面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跳。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连朱纯臣的骂声都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够了!”
一声断喝,如同九天雷霆,轰然炸响在皇极殿内,震得殿瓦似乎都在嗡嗡作响。朱由检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跪地的张维贤和一脸激愤的朱纯臣身上,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京营弊政,英国公已亲口承认,尔等还要如何狡辩?!”
这句话直接给争论定了性,不容置疑。朱纯臣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对上朱由检冰冷的目光,那目光里的寒意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朱由检的目光转向张维贤,语气稍缓,却带着帝王的裁决:“英国公张维贤,身为京营总督,纵容营伍废弛,确有失察之罪。”
张维贤深深叩首,声音沙哑:“臣,认罪。”
“然,念其能幡然醒悟,直言弊政,尚有悔过之心。” 朱由检话锋一转,给出了最终的处置,“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