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的时候,一名斥候急匆匆跑回,单膝跪在邓名马前:
“报!军门!老崖口不到三里了!清军正在攻山,石哈木的人还在上面守着!”
邓名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阿狸从马上滑下来,腿软得站不住,扶着马鞍喘气。
邓名伸手扶了她一把,低声问:
“累不累?”
阿狸站稳了,微笑摇了摇头:
“我骑马的,不算累。”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邓名的肩膀,看向身后那些瘫在路边喘气的士兵,低下头又说。
“他们才是真累坏了。”
邓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往队伍前面走去。
阿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呼吸调匀了,也跟了上去。
邓名抬起头往东南方望去,天边被火光映得通红,隐隐约约能听见喊杀声。
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沉声道:
“就地歇息,抓紧喘口气。该吃干粮的吃干粮,该喝水的喝水。一刻钟后,准备接敌。”
六百人瞬间安静下来,脚步声、喘息声、碎石滚动声全停了。
只有风从山梁上吹过来,带着远处的喊杀声和火药的焦糊味。
邓名转身,把豹枭营的几个头领叫过来。
几个人蹲在地上,邓名用刀尖在泥土里画了几道线:
“你们摸过去,摸清楚对面的情报了,立刻回来报,不要惊动敌人。去吧。”
几个头领点了点头,转身一挥手,几个豹枭营的弟兄无声无息地站起来,跟着他们消失在灌木丛里。
他们浑身裹着枯草,脸上涂着泥,散开之后,眨眼间就跟山梁上的石头和枯草融在了一起,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邓名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望着东南方。
火光还在跳,喊杀声还在吼,他的心也在跳。
...
老崖口谷口外面,邵尔岱骑在马上,浑身是汗,马刀上沾满了血。
他已经带着归正营的骑兵冲了七八个来回,清军的后阵已经乱成一团。
盾牌手被冲散了,长矛手到处乱跑,地上的尸体摞了一层又一层,血把官道都染红了。
可张权勇兵力实在太多,前队乱了,后队补上;左边散了,右边填上。
每次邵尔岱冲进去砍翻几十个人,清军就用更多的人把缺口堵住,像是永远杀不完。
他的骑兵已经折了三十多人,战马也累的快跑不动了,口吐白沫,腿直打颤。
可清军的后阵还在,像一堵被砸得稀烂却始终不倒的墙。
哈拉图从后面冲上来,马身上全是汗,脸上也分不清是血还是泥,嘶声喊道:
“将军!不行了!敌人人太多了,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咱们冲进去,他们就用更多的人堵上来!”
“火枪手的弹药也快打光了,再这么耗下去,石哈木那边怕是凶多吉少!”
邵尔岱咬着牙,往崖顶上看了一眼。
根本看不到那边的情况,可他知道,石哈木的人撑不了多久了。
他的骑兵只有几百人,对面是上万人的大军。
他能做的就是在后面骚扰、牵制,可要指望他这几百人冲垮张权勇的步兵后阵,那是痴人说梦。
“火枪手还剩多少弹药?”
他厉声问。
“每个人不到十发了!”
哈拉图答,“再打两轮,就只能拼刀了!”
邵尔岱沉默了一瞬。
他回头望了一眼北边,官道上空荡荡的,周开荒的大军还没到。
他的骑兵被堵在河谷口外面,火枪手的弹药快打光了,石哈木的人快拼光了,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再冲一次!”
他拔出刀,刀尖指向清军的后队。
“跟着我,冲!”
数百骑兵跟着他,又一次撞进清军的阵型里。
刀光闪烁,鲜血飞溅,清军又倒下一片,可更多的人涌上来,把缺口堵得死死的。
邵尔岱的骑兵冲进去,又被逼出来,冲进去,又被逼出来。
他的马刀砍卷了刃,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清军的后阵就像一团烂泥,怎么打都打不散。
可后阵的清军也已经精疲力竭了。
那些刚从后面补上来的士兵,看到前面的同袍被砍成肉泥。
看到那些骑兵像鬼一样冲进来又冲出去,腿肚子直打颤。
更让他们害怕的是那些躲在暗处的火枪手——百步之外,一枪一个。
他们从来没遇到过射程这么远的火铳,以前在云南打仗,对面放一枪,自己还能冲上去拼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