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凉的收兵号角响起,如同疲惫的叹息。
幸存的契丹兵如蒙大赦,丢盔弃甲,潮水般退了下去,只留下关城下满地狼藉的尸首和哀嚎的伤兵。
有的伤兵被同伴遗弃,躺在地上,发出凄厉的呻吟,声音在旷野中回荡,令人不忍卒闻。
关墙上,吴军士卒发出了震天的欢呼,但欢呼声中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许多人直接瘫坐在城头上,大口喘着粗气,有的则靠在垛口边,拿出水囊喝着水,手还在不停地颤抖。
崔协和石守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首战虽胜,但这仅仅是开始,耶律德光的主力未受重创,接下来的攻势必将更加疯狂。
“清点伤亡,加固城防,收集箭矢,救治伤员,抓紧时间休息!”崔协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眉宇间的倦色难以掩饰。
他走到城墙边,看着城下的尸体,心中清楚,这场战斗的代价是沉重的。
首日防守,吴军伤亡便已达数百人,其中阵亡近百人,多是被契丹箭矢所伤,或是在肉搏中战死。
夜幕降临,渝关内外灯火通明。
契丹大营连绵数里,篝火如同繁星般点缀在旷野上,人喊马嘶声不绝于耳,显然在准备更多的攻城器械,从远处传来的锯木声和打铁声可以判断,他们正在赶制更大型的云梯和撞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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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关内吴军则彻夜不休,民夫和士卒一起,搬运石块木料,修补白天被损毁的垛口,将库房中缴获的箭矢一捆捆运上城头,同时将城下契丹兵的尸体拖到远处焚烧,防止引发瘟疫。
消息通过快船迅速传至泊于附近海域的吴军水师主帅徐忠处。
楼船“镇海”号如同一座海上堡垒,停泊在离海岸线数里的海面上。船身庞大,分为三层,底层是货舱和马舱,中层是士卒的住处,上层是指挥台和弩箭舱。
此时,指挥台上火光通明,徐忠正站在窗前,看着来自渝关的军报,眉头紧锁。
军报是用蜡丸密封的,上面详细描述了首日攻防战的情况,以及契丹大军的动向。
“渝关…已成全军命门所在。”徐忠对身旁的副将周禾沉声道。
周禾是他的老部下,随他跨海征闽,经验丰富。徐忠指着海图上渝关的位置,继续说道:“崔协、石守信虽勇,然兵力寡少,不足两万,且多是疲惫之师,苦守孤关,面对耶律德光数万大军日夜猛攻,恐难持久。一旦渝关有失,契丹铁骑便可长驱南下,杜大将军顿兵幽州坚城之下,腹背受敌,粮草断绝,大势去矣!”
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鹰,沉声道:“传令!命‘伏波’‘荡海’‘凌涛’三营,即刻挑选三千精锐登岸!将船上所有备用重型床弩、攻坚器械、以及一半的震天雷火器,全部卸下,由副将陈璋统领,火速驰援渝关!告诉陈璋,他的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协助崔、石二将守住渝关!关在人在,关失人亡!若渝关有失,提头来见!”
“得令!”周禾凛然应诺,快步离去。他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不敢有丝毫耽搁。
很快,海面上舢板往来如织,如同穿梭的鱼群。三千水师精锐穿着轻便的皮甲,手持弯刀和弩箭,迅速登上舢板,向着岸边划去。
同时,船上的绞车开始运转,将重型床弩、震天雷等器械吊放到舢板上。这些水兵常年在海上操练,纪律性极强,虽不擅陆战,但操作弩炮、投掷火器却是行家里手。
他们在陈璋的带领下,打着火把,连夜向着渝关方向急行军。
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连成一条长龙,如同一条火龙,照亮了通往渝关的道路。
接下来的三日,渝关彻底化作了血肉磨坊。
耶律德光铁了心要拿下此关,他深知渝关的重要性,一旦错过这个机会,等吴军援军赶到,再想夺取就难了。
他不计代价地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的猛攻,每日从清晨到深夜,攻势从未停歇。
数以万计的契丹士兵如同疯魔般,顶着城头倾泻而下的箭雨、石弹、火油和震天雷,疯狂冲击着城墙。
云梯断了就用尸体堆成“肉梯”,楯车毁了就顶着门板甚至同伴的尸体冲。关墙下尸体堆积如山,后来者甚至需要踩着厚厚的尸堆才能接近墙根,尸体腐烂的气味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吴军的抵抗同样惨烈至极。有了水师援兵和重型器械的补充,防守火力一度大增。
水师带来的十架大型床弩,射程远达三百步,威力巨大,每射出一箭,都能穿透数名契丹兵的身体,给契丹人造成了巨大杀伤。
震天雷更是发挥了重要作用,每次在契丹密集队形中爆炸,都能清空一大片区域,暂时遏制住进攻的势头。
但契丹人的攻势仿佛永无止境。
他们仗着人多,采用车轮战术,将五万大军分为五队,每队一万人,轮番上阵,不分昼夜地猛攻。吴军士卒疲于奔命,根本没有时间休息,许多人连续作战十几个时辰,眼睛都熬红了,手中的兵器都快握不住了。
伤亡急剧上升,三天时间,守军伤亡已超过两千人,其中阵亡近千人,几乎占了总兵力的十分之一!
关墙上处处是血污残肢,有的垛口被石弹砸塌,露出里面的夯土;有的地方被火油焚烧,焦黑一片。
来不及运下的阵亡者遗体只能暂时堆在角落,用草席覆盖,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火硝味。寒风掠过城头,卷起阵阵血雾,如同地狱的景象。
石守信左臂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浸透了布条,他却只是简单地重新包扎了一下,依旧奋战在第一线。
他的嗓子早已喊哑,只能用手势指挥士卒,脸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透着不屈的光芒。
崔协数日未眠,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全靠嚼着干硬的麦饼和喝着冷水支撑着。
他不断巡视防线,哪里最危险他就出现在哪里,用嘶哑的声音鼓舞着士气:“兄弟们!坚持住!守住渝关,就是守住我们的家乡!守住陛下的信任!契丹狗贼没什么可怕的,他们的血也是红的,他们也会怕死!”
契丹人的损失更为惨重,三日下来,伤亡远超五千人,关城下的土地几乎被鲜血浸透成了暗红色,连冻土都被融化了。
耶律德光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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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领们个个面色阴沉,有的身上带伤,包扎着布条;有的则因为本部兵马损失惨重而心生怨怼,看向耶律德光的眼神中带着不满。
“惕隐!”一员部落酋长忍不住出列,他是奚族的首领,此次带来了五千部众,如今已损失过半,声音带着悲愤和疲惫,“这渝关就是块硬骨头,啃不动啊!勇士们的血都快流干了!不如…不如分兵绕道?从古北口或者松亭关绕过去?那些小路虽然难走,但总比全耗死在这里强!”
帐内一阵骚动,不少将领暗自点头,显然也有此意。
古北口和松亭关都是燕山山脉中的隘口,虽然不如渝关宽阔,不利于大军快速通过,但至少能绕开渝关,抵达幽州城下。
“绕道?”耶律德光猛地抬头,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众人,声音阴沉得可怕,“绕哪里去?古北口?松亭关?那些小路崎岖难行,狭窄处仅容一人一马通过,大军日行不过三十里,且谁能保证没有吴军埋伏?一旦中了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他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手指狠狠点在那狭窄的通道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地图戳破:“就算侥幸绕过去了,后勤粮道如何保障?那些小路根本无法运送粮草和器械!一旦渝关还在吴狗手里,我们的退路就被掐断了!届时前有幽州吴军主力,后有渝关守军,粮道被断,数万大军困死在这燕山南麓,就是死路一条!”
他霍然起身,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光一闪,将桌案一角劈下,沉声道:“唯有渝关!只有打下渝关,后续兵员、粮草、器械才能源源不断快速南下!才能与幽州守军合力,彻底吃掉杜仲!这才是必胜之道!传令下去,继续进攻!怯战者,斩!退缩者,斩!各部轮番上阵,不许停歇!我倒要看看,是南人的骨头硬,还是我契丹勇士的刀更利!”
耶律德光的强硬压下了内部的异议,将领们虽然心中不满,却也不敢再反对。
契丹军的攻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绝望和疯狂而变得更加猛烈。
渝关攻防战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阶段,双方都在透支着生命与意志,谁也不知道这场血战还要持续多久。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幽州城下,又是另一番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