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冰冷而简短。
而紧挨着这条记录的下一行,是一笔用朱笔划掉的账目:“急症支银,伍拾圆。”批注写着:当事人已离船,未及发放。
谢云亭的瞳孔猛然收缩。他记得,阿橹被驱逐的日子,是七月初五。
五十块大洋,在当时足以从鬼门关抢回一条命。
账房批准了,钱却没能送到一个高烧垂危的孩子床前。
中间的两天,发生了什么?
他的手微微颤抖,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缠上心脏。
与此同时,大脚嫂已带着两名精干的信茶联络使,扮作收鱼干的村妇,潜入了九江下游的渔村“白沙洲”。
这里是三教九流汇集之地,也是“江风队”最可能的落脚点。
江风刺骨,她在一家小酒馆的角落里,找到了正喝着闷酒的老艄公陈七。
几碗烈酒下肚,陈七的话匣子被撬开了一道缝。
“三年前……那个汉子……我记得。”老艄公浑浊的眼睛望着江面,声音像被江风磨砺过,“那天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他抱着个娃,烧得跟炭火一样,疯了似的往镇上医馆跑。可他是个跑船的,身上哪有现钱?医馆不收,他就跪在门口磕头,头都磕出血了……”
大脚嫂的心一沉,追问道:“那……云记的人呢?”
“云记?”陈七冷笑一声,啐了一口,“云记的管事,那天正陪着华昌洋行的买办,在‘望江楼’听曲儿呢!我亲眼看见的,那排场……啧啧。等那汉子发疯似的跑回去,再跑到望江楼找人,都晚了。娃……就在他背上断了气。”
大脚嫂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
她几乎是立刻就要冲出去,将那个渎职的管事揪出来千刀万剐。
回到总号,她怒气冲冲地将所闻告知谢云亭,最后咬牙道:“掌柜的,这口气我咽不下!我这就去……”
“站住。”
谢云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重量。
他抬起头,灯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他缓缓按住大脚嫂暴起青筋的手腕,一字一句道:“错不在你,也不在他,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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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谢云亭走进了谢家祠堂。
他没有看那些光宗耀祖的牌位,只是在父亲的灵位前,点燃了一炷香。
青烟袅袅,他仿佛又看到了父亲临终前的眼神。
“茶性易染,人心更甚。”
他将自己关进了祠堂后的祖训室,那是一个只有历代家主才能进入的狭小空间。
他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面刻着祖训的石壁前,反复默念着父亲的遗言,直到天色发白。
第二日黄昏,苏晚晴匆匆赶来,神色凝重。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子,瘦得像根芦柴棒,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只会死死抓着她的衣角。
“云亭,我在江滩上发现他的。”苏晚晴压低声音,“问什么都不说,只会反反复复哼着一句采茶谣。”
谢云亭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那孩子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苏晚晴将孩子安置在偏房睡下,随即从怀里拿出一件东西,快步走到谢云亭案前,摊开。
那是一张被揉搓得皱巴巴的病历单,是从孩子那件破烂的袄子夹层里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