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早朝,一直到正午时分都没有散。
殿内气氛肃杀,远胜寻常。
鎏金蟠龙柱下,官员们垂首屏息,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空气沉甸甸地,仿佛凝固的金粉。
龙椅之上,傅珺洐身着玄黑为底、金线绣蟠龙纹的常服,指尖随意点在冰冷的扶手上,那双狭长凤眸微阖,隐在垂落的冠冕珠旒之后,令人看不清情绪,却能感受到无孔不入的帝王威压。
他登基不过数载,坊间“暴君”之名却传得沸沸扬扬,抄家灭族雷霆手段,后宫据说亦有几位妃嫔悄无声息地“病故”。
无人敢忘他曾一声令下,将延误军机的三名边城文官连带家眷尽数诛杀的往事。
然而,无人能否认,正是这个“暴君”,用比他父亲还要狠厉的手段,肃清吏治,整饬军备,国库日渐充盈,强邻不敢轻犯。
这是一柄悬于江山之上的双刃剑。
如今的吏部侍郎楚怀若立于文官列队相对靠前的位置,身姿挺拔如初春的翠竹。
他身上穿着象征三品大员的紫色官袍,这身华服穿在他清瘦的身上,依然难掩一股来自市井书卷的清寒之气,与这满殿金碧辉煌显得格外不同,也格外刺眼。
从流落街头差点冻饿而死的穷书生,到如今御前站立的高官,傅珺洐用半年时间将他拔擢至此,每一步都伴随着朝野上下的非议和冷眼。
这份恩情,楚怀若铭记于心,也深知傅珺洐那冷漠表象下对自己才能的看重。
也知这份看中中也有傅柒柒的缘故。
他甚至记得,初次被带入御书房时,他手边就随意放着的是那日游街时傅柒柒笑着给他戴上、后来被他珍藏起来的那个小小的草编花环。
户部尚书董德义奏报青州水患事毕,谈及流民涌向江陵,府衙压力骤增,请求对策。
傅珺洐眼皮都未抬,只吐出两个字:“如何?”
一片沉寂。
没人敢轻易说话,生怕触怒天颜,更怕担上干系。
“陛下!”一个浑厚的声音打破寂静,是兵部尚书王猛,他大步出列,抱拳沉声道:“江陵乃国之命脉,漕运中枢,赋税重地!流民如蝗虫过境,不事生产,争抢米粮,滋生疫病,更会引发本地民怨,祸乱秩序!臣以为,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处置!请陛下敕令:第一,命江陵周边各卫所立刻派遣精兵,封锁通往江陵水陆要道,严禁后续流民再入!第二,命江陵驻军进驻城内,巡逻弹压,凡有作奸犯科、煽动哄抢、恶意传播谣言者,立杀无赦,悬首示众!第三,驱赶现有流民至城外划定荒野,统一施粥,并勒令他们即刻返乡重建!唯有雷霆手段,方能震慑刁顽,保住江陵不乱!”
这番杀气腾腾的言论,立刻得到不少武将和部分担心江陵赋税受损的文官附和。
在“暴君”治下,这似乎是最“对症”且“安全”的奏议,快刀斩乱麻,以威压秩序为先,甚至隐隐迎合了皇帝“嗜杀”的传闻。
傅珺洐依旧没什么表情,指尖轻轻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似乎是在说“知道了”,又像是在问“还有谁”。
就在这时,楚怀若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了班列。
动作不快,却坚定异常,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包括珠旒后那道骤然聚焦、锐利如鹰隼的视线。
楚怀若先是深深一礼,声音清朗沉稳,在沉寂的大殿中清晰地响起:“陛下,王尚书所虑治安与赋税,乃为国计民生计,臣不敢谓其全无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