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勉背对着萧曜摇了摇头:“我识得帝京。冯童相陪我没有不便之处,只是你怎么办?”
冯童自阴影中踱出,身旁跟着一个面带稚气的小宦官:“这是我的义子,愿意为五郎执辔。他还勉强不算蠢笨,定不会打搅五郎夜游的雅兴。”
程勉看了看没有再劝的萧曜,一笑道:“权势真是天下最好的东西。”
即便是萧曜,也无法分辨这一句是出自自嘲,抑或是向往,但这实属此刻最微不足道之事。萧曜走上前,轻轻一贴程勉的脸颊,随后一手挽缰,一手扶住程勉略一用力,程勉就借着这股力道,跨上了云汉。
程勉催动马匹,朱门无声地开启,听着马蹄声渐行渐远,萧曜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周遭回复寂静之后,萧曜回到了卧室,平静地更衣、就寝,如同在此处度过的每一个夜晚。
月亮很好,无需点灯,但倘若今夜风雨大作,漆黑一片,他也能如履平地。
帷幕间的香气再熟悉不过,在这香气的陪伴下,眼前的漆黑又被无处不在的月光点亮了。他怎么能看不见程勉呢?月光正在为程勉指路,此时的朱雀大街一定正如一把最锐利明亮的刀,不仅将帝京一分为二,也能劈开这个深沉而宁谧的夜晚,带着他的五郎去想去的地方。
他总要回一趟程氏旧邸的,也许会远远地看一眼安王府,可会再访明悦坊的陆宅?何处是他少年时游历之地?与知交好友们策马嬉戏的街巷,在帝京同样历经劫难之后,是否还能留下昔日的痕迹?南池正柳荫习习,他曾在最好的季节泛舟其上,也在严寒之中深坠其中,今夜月满风平,那银波粼粼的南池,又可否能得到他垂青的一瞥。
无论他去何处又避开何处,他总归要要来到宫墙之下,正视这他曾试图撼动乃至驯服的森然巨物。
乌台的古柏、中书的紫薇,年年常青,岁岁开合,他肯定亲睹过,而今月影下摇曳的古柏紫薇容颜不改,多少少年人却在年复一年中更改了心志。那高耸的宫墙圈住的,何止是至高的权柄。
这无匹的帝京不是他出生之地,也再没有他的骨肉至亲——前事翻覆,故人离散,他竟已是此地的羁旅之人了。
萧曜不知程勉是几时回来的,但程勉睡回身旁的瞬间,萧曜立刻醒了。他看不清程勉的五官,神情更是模糊,只能感到对方发间湿寒,满身霜气,不由得搂紧了他,将自己肌肤上的温暖与他分享。夜游归来的程勉温顺极了,静静蜷在萧曜的怀中,呼吸轻得几乎飘在半空中,又在无声的相拥之中,一点点地褪去了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