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调子。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地后退,额发和衣领在惬意的风中猎猎,一个人随便哼着悠然的调子,短短的几个音符反复地在鼻腔舌尖里婉转;另一个人支着手臂在车窗的窗舷上,轻敲着手指注视着哼歌的人。
乃至于回顾此生,在那短短的、焦灼而忙碌、充满了争斗的尔虞我诈当中,好像再也没有比那一瞬间更放松的时刻了。
“前面有闸口拦着,”虞涟低声在他耳畔说,“我打算冲出去。底下有我的人接应……我们可以换个身份,出坪浦港走国际航道,去第三国中转。……去一个再也没有人找得到我们的地方,你觉得呢?”
金鳞子说:“你总是计划得很周全。”虞涟是会把所有事项精确到小时来安排的人;全然不像金鳞子,工作起来要完全的顺着体内的一股劲头一气呵成,从来不顾任何时间地点。在出行旅游上,虞涟就像人形的时刻表,是非常好用又精准的,一个极其自律又有着充足计划安排的人,向来都是令人安心的那一个。
所以,当然了,他在踏进这座医院——也许甚至是更早,可能在决定回到这里的时候,他都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去向,所有的后续,所有的终局。
“你会跟我走,对吧?”那锐器的尖端刺破了皮肤,沿着身体的表层一直向下划开,直到手掌;尖锐的痛楚猛地扎入掌心,陡然刺穿,再鲜血淋漓地交握在一起。
他拽起他,在众人脱口而出的惊呼声中,猛地向前冲去。
——前面,没有闸口,没有拦截的人群,也没有路——
只有一片落地的巨幅玻璃幕墙,把他们的影子倒映在楼下广场上隐隐绰绰的人群中央。
你说要陪我走到最后。……这一次,你不会食言了吧?
两人的身体越过防护栏腾空而起,重重地撞向玻璃幕墙下倾的斜面。
一瞬的失重恍若悬浮,但紧接着被冲击的力度震得巨响,无数玻璃的碎片朝着相反的方向飞去,在错位中时间仿佛都静止了,能看见细小的碎片上闪闪发亮,像一枚藏在怀表里的像章那样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金鳞子的手臂突然一弯,抓住了旁边的护栏,下坠的势头被狠狠一拽,反倒感觉自己的身子在往上升,那些上扬的碎片转而向地面飞快地坠落,兜头如下了一场淋漓的晶莹大雨。
手臂在剧痛中崩得笔直,几乎要被下坠的力量拉断了,他抬眼去看,金鳞子半个身子挂在平台上边,两人的手掌被一根破碎的安瓿扎穿做一处,握住的手臂上混合了彼此的血液,仅仅靠着这么单薄的东西连在一起。盲眼的人看不见具体的情况,因为失血和重量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够住他的腕骨借力,可却连握也握不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