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什么要让人感到难过?有时,珠牡与梅萨也让我感到难过。首席大臣也让我感到难过,我人间的母亲也让我感到难过……”
这时村子里的雄鸡开始啼鸣,格萨尔说:“你说故事不是这样,也许晁通没有死,那只是我做的一个梦。”
晋美在梦中跪下:“我不知道,求你不要到我梦中来了。”
一直在质疑自己行为的格萨尔站起身来,身披着灰蒙蒙的曙色,换上了坚定的语气,说:“无论如何,故事已经改变了。”
从梦中醒来,晋美起身追到外面,只看到河谷里升腾而起的雾气,正慢慢地爬上山冈,雾像踮着脚行走的什么庞然大物,瞬息之间,就侵入了整个村庄。他的耳边却还回响着那坚定的话:“无论如何,故事已经改变了。”晁通以与过去故事里不同的方式死去了,灵魂被超度到西天净土去了。但是……他想,原来晁通又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呢?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这让他感到了片刻的惊慌。他就那样站在湿漉漉的雾气中,想他肯定失掉整个故事的结局了。但是,故事的结局依然十分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他把头抵在一块石头上,让那份沁凉游走遍他整个的身体。
[故事:宝物与誓言]
超度了晁通,格萨尔对首席大臣说:“现在,我是一个残酷的国王了。”
首席大臣说:“你是一个公正的国王了。”
“那么,卓郭丹增是谁?”
“是岭国和木雅之间的一个土地神。”
“真不愧是首席大臣,差不多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首席大臣听出了国王语气中讥讽的意味,就说:“国王的意思是为什么我偏偏不知道阿赛罗刹住在哪里?我确实不知道他在哪里,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名字。”
“就像格萨尔——岭国国王之前从没听说过在自己眼皮下面就有一个叫木雅的国家。”
“我尊贵的国王啊,我知道是处置了晁通让你心绪烦乱,如果你需要因此处罚一个人,就罢免了老臣吧。”
格萨尔没有答话,回宫去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传出话来,让首席大臣安守王城,自己带人去找那个叫作卓郭丹增的土地神了。
首席大臣笑了,说:“我知道国王不会长久怪罪于我,我很高兴国王这么快就已经消气了,就请国王放心前往吧。”
到了边境,到了一个四周都是红色山峰的地方,格萨尔跺跺脚,那个土地神就出现在他的面前。丹玛喝问这小神为什么不对国王下跪,他皱起了白白的眉毛,说:“我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个国家。”他有些骄傲地说,“神是没有国家的。”他说自己在这片土地上为神已经上千年了,后来才有人划出了岭国与木雅的边界,他说,“你们岭国的首席大臣和那个晁通,他们是两兄弟吧?他们跟木雅的两兄弟跑来,把我的土地划成了两半,难道因此我就有了两个国王?”
丹玛不耐烦他的饶舌,上前强摁住他给国王下跪。丹玛稍一使劲,老头的身子就陷入地下。转眼之间,他又从另外一个地方钻了出来。他仍然坚持不给国王下跪,他说:“国王管的是人、牛羊和庄稼。我管的是土地的精气,生长的矿脉,还有那些你们凡人看不见的精灵。”处置了晁通后,格萨尔一直情绪低落,这回却让土地神给逗乐了。丹玛举箭要射时,格萨尔变化成与土地神一模一样,和那白眉老头站在一起,丹玛只好放下了弓箭。看到格萨尔的神通,土地神说:“原来你不是凡人。”
“他是上天派给岭国的国王!”
这时,天上应声出现了一道瑰丽的虹彩,虹彩上传来仙乐,一列神仙在薄云间若隐若现。土地神说:“你真是天神下界?”
格萨尔笑而不答,抽出腰间的短剑,对空一划,对面山坡上,一道白银的矿脉显现出来。那是土地神滋养多年,正在成长的矿脉。
这回,土地神愿意下跪了。
格萨尔变化的土地神说:“罢了,不用下跪,你跪也是跪你自己!我要你告诉我阿赛罗刹的行踪。”
“我不能……”
他话音未落,格萨尔一扬手,平地一阵狂风,就把他像一个陀螺吹得满地旋转,睁眼之时,已经在大地尽头,灰色的冰冷的虚空,像是无比广大,又好像只是小小的一点。那种无始也无终的感觉,比世间所有可怕的东西还要可怕。所以,再被拽回来时,他哭了:“我知道你是神了!”
“那么,告诉我要的消息吧。”
“再翻过两座红色山头和一道黑色的山梁,就是阿赛罗刹的地盘了。寻找他的人都有去无回,那山上所有的草与树,还有其间流淌的水,都含有剧毒,谁轻轻触碰一下就会死去。那道黑山梁上有一棵孤独的巨树,树下有一块开天辟地时就有的磐石,阿赛就以此地为中心四处游荡。但是,我求你不要伤害他……”
话音刚落,晴空中便响起一个霹雳,阿赛罗刹自己现身了。
他站在山顶,长身接天,他纠结的黑发间果然缀满了各色松耳石结成的辫子。他站在山顶上哭泣。一颗一颗硕大的泪珠掉在脚下红铜色的山坡上,溅起了铁锈味道的呛人烟尘。他说:“格萨尔,你知道我为什么哭泣吗?”
格萨尔说:“我只是来借你法力高强的宝贝一用,我不伤你性命,你不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