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还是阿西叫吴嫂给炳叔送了一碗蚕豆凉粉过去,炳叔为肚皮牺牲了理想,这才肯不难过了。

吴嫂:“老东西吃了,还舔了碗帮子呢,说好吃!小爷,大爷不回来了?”

阿西埋头翻书:“快了。”

阿西瞧了眼窗外头的玉兰,西风将它吹得像个郁郁不得志的中年男人,还挺着呢,却早不那么光彩照人。

方公馆的草坪上落满了玉兰小船似的叶子。落叶们也晓得悲伤,世上再伟大、能干的风,也不能将它们再吹回树上去了。

炳叔蹲在树下,瘟得像只要睡的鸡,瞌睡虫摁着他点了个头,炳叔就全醒了,又来擦车。

这车被炳叔连擦了二十多天,它是没多长根嗓管子,才没喊疼的。

阿西从窗口叫了声炳叔,请他给方达曦送封家书去。炳叔笑得声音都劈了叉,这封家书也是他与小爷签的和平协约。

方达曦在欢才见过一拨政室厅的老爷,都累得开悟了。

做了议员后,他在政室厅时,还挺有些在家时的斯文与庄重,只是同政府同事开了几次会后,便就觉得政室厅还不及菜市场来得高明有规矩。连议员长都是买完菜,顺便过来开的会。议员打架,议员长只管当自己是相片,挂墙上美美地打瞌睡,是打架的议员踩碎他了预备带回家炒青椒的鸡蛋,大家才都清醒。

当下,方达曦在舞池里扭得直喘,脚尖抓着地,他的心比他现在的身子强,灯照上他的脸时,他大笑,照不上时,他才是自己。

炳叔送来阿西的家书时,方达曦只随手塞进了怀里,好像不大在意。

终于见着自家大爷,可炳叔倒陡然不舒心了。他被方达曦请进沙发里,大腿面上像是盛了东西,两处膝盖是相互碰着的,踩在地上的两只脚却是大大地张开着,是典型老实人的坐姿。

方达曦:“家里还好?”

炳叔:“还好,还好。大爷,这是又做散财童子了?”

方达曦:“炳叔也瞧出我喜庆招人喜欢了?”

炳叔对大爷实在忠心,设若大爷问他将他几时斩首才好,他能立时将自己绑去法场;设若大爷是莲花太郎,他很愿做驮着大爷的风火轮;设若大爷是托塔天王,那他就是立在天王旁的天兵天将亦或莲花太郎!

听了大爷这话,炳叔气得站立起来,他今个是出门手里没带出火尖枪,不然大略要冲过去挑人筋了。

炳叔:“政室厅的官员比胡同口的婊/子费钱,还没□□实诚!他们人模狗样从不在明面上提钱,可钱上的事,他们比算盘还懂算法!大爷有多少钱,他们怕比大爷自己还细致。财神庙前的石狮子,蛋都被人摸得锃亮,谁不爱钱?可大爷的金子银子又不是平地挖出来的,不能由他们!”

方达曦:“炳叔,是金子总要被花光的,我有数的。”

炳叔:“那也不行啊大爷,当官的短了银两,大爷就跟他们说,咱们家也是穷人院!”

方达曦哪是不知整个九道江捞出的王八,都不定有沪城政室厅里坐着的多?可他是个身子落进井里,耳朵还能勾在井沿求活的人,他太晓得世事是怎么回事了,三十多年的乱世经验使他硬中带韧也带柔,炳叔并不懂得。可他又不能怪罪炳叔操心太过,那样会伤了老人的心。

方达曦领着炳叔去西点店买了些蛋糕给老人,占住了老人的嘴。

炳叔:“大爷,瘦了也黑了,回家养养吧。”

方达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