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方达曦:“我那个孩儿是个捡来的小玩意,我疼他远不如疼我的马,倒是费叔叔垂爱。他也确是在花枝路那里的小学念书,书念的还很不错,费叔叔疼小辈,不能总嘴上说,那就尽管去瞧瞧他,我保管不将他关回家里。哎,也绝不给他换学校,叫费叔叔难找。”

费晨之:“死不悔改?”

方达曦再起身来给费晨之捶肩捏背,两手游到费晨之的脖颈时,赏弄高古陶瓷罐似的,在费晨之一捋就起三层老薄皮的脖子上箍了箍。

方达曦:“改不改的,就看费叔叔明年还想不想过寿了,费叔叔要还想一年一年地热闹下去呢,那可不能再多说、多想了。战局乱世,费叔叔赶紧吃完这桌寿宴,回家把门闩插紧些。以后只能我们这些孝顺孩子去敲门,您才能给开啊。”

费晨之闭上因年老眼皮耷拉,以至变成三角形的小眼,只有视而不见,才能忘辱——昔年,他爱吃饺子,睡了嫂子,将大哥的骨灰染成了韭菜绿,是被族里撵出的平京。如今与他沾亲带故的人,都还留在平京,以至沪城的五十桌酒菜寿宴根本坐不满。于是方达曦自顾将九道江边的乞丐、赤佬,都招呼进了茂悦楼,给他“添寿”。

方达曦不去管费晨之耷拉到脚面的脸,吃自己掏钱摆的饭局吃的很是卖力,碗筷敲地叮叮响,两只脚醉鬼似的拌着蒜。

等从茂悦楼出来坐上回家的车时,方达曦才又肯正襟危坐了。

方达曦开了车窗,车子刚好路过一家叫“欢”的大舞厅。方达曦伸手抓了一把车窗外的风。拳口紧握。

原来,他抓的风也是空空如也。

方达曦:“炳叔,明天咱们带执月再去挑匹马,原先那匹,本来马身也太高,他年纪小,我要不在,他偷偷骑,早晚摔断脖子。”

炳叔:“小爷哪敢‘偷偷’啊,他吃饭筷子拿近拿远都只听您的意思,您不在,有不让的,小爷做完功课、练完字,就坐家门前捧着个腮等您回来,从来也不干别的。”

方达曦猛然颤了一下,像被一滴滚烫的鎏金水扎到了后背。他望着车窗外沪城的铺天盖地的霓虹,觉着心里顶暖和的,这许是因有人在红里笑了,许是因他吃的酒,烧身子。

阿西听见厅里有动静,奔下楼时,果然瞧见方达曦回来了。

八成是从前由父亲管着的缘故,又许是天性而已,方达曦在外做天王与小鬼,踏进家门就是黄歇、田文。他在家顶像是要在军中帐里升仙做个大好人,摒绝烟酒、读书写字,心里烦躁时接受的洗礼也是顶向阳的——嗑瓜子。

方达曦坐在沙发里嗑出一把瓜子仁,再笼成一摞,从前他强塞给父母和弟弟,如今他强塞给了阿西。酒令智昏,强行给阿西献完爱心,方达曦就拘在沙发里,老母鸡似的睡着了。

阿西老实,捧着母鸡水滋滋的一把哺育,一时有些拔剑四顾心枉然的嫌弃。

方达曦酒后的鼻音重:“母亲,今天我把裤子跪脏了。母亲,我想你了……”

“你也只是个小孩啊。”阿西想着。

次日,方达曦酒醒,欢欢喜喜地带阿西去了竞马场,给阿西挑了匹矮脚的蒙古马。二人刚进场地试马,三个脸生的马夫围了过来。

马夫:“方达曦,费老爷子问您安!”

阿西年纪不大、个子不大,可设若与方达曦一起走道时遇上鬼,阿西也敢拉着方达曦硬闯过去。

枪响时,阿西背后中枪脸面着地,以至顺便磕掉了一颗牙。打跟方达曦遇着那天到如今,阿西的乳牙终于仰仗“突发”,全换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