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说具体哪里幸运,因为他突然才意识到,当年让他最痛苦的事情反而是一直支撑他的东西,大概爱一个人真的可以让自己变得勇气十足。
季翦接着又说:“你也知道,这个社会,尤其是农村,女孩子走的会更艰难一点。可是不仅是女孩子,每个人都是有他的边界的,有些人一辈子活得不自知,那很幸运,有些人却不小心看到边界之外了,就像鱼缸里的鱼,一辈子游在这么一个空间里,可是如果其中有一条见过大海,当然会觉得痛苦。刘梦就看到了,是我把世界上更多的选项放到她面前的,可是现实却教她没有选择的权利。二十几年了吧,二十几年前我们发疯的想要冲破一切逃离原生的小城市,到了今天呢?时代发展了,变好了,这一场逃亡竟然变得更庞大,更惨烈。”
“我明明看到了更好的世界,我却没办法带他们去,那我在这里还什么意义呢?”这些话憋了太久,季翦终于可以一股脑说出来,“我们有什么错呢?那些母亲做错了什么?想出走的孩子做错了什么?我好像找不到解法了,多可笑啊,我当年来这里的初衷就是寻自己,说出来挺自私的,也自我感动过。可是我突然不知道我自己在哪里了,我真的……太渺小了。”
邵游光耐心听他讲完,才说:“你看,其实我是享乐主义,也没读过那么多圣贤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你愿意走,我自然高兴,我们快快活活回去过日子,你不愿意走,也好,房子卖了我就来跟你归隐山林。”
“哎,”邵游光有提高了点声音,“你说上海一套房够在这儿衣食无忧活一辈子了吧,不过不是市区的啊,两居室,不大,小区也是老小区。”
季翦听了差点破功,说你少贫。邵游光说的像玩笑话,季翦也就当笑话听听,他边笑变想,怎么可能,我哪里值得他做这样,哪有人这样胡来的。
见他终于笑了,邵游光舒了口气才正言道:“我尊重你的一切决定,但是季翦,不管是走是留,我都希望你是心甘情愿快快活活的。再说了,你说的那些边界,我看是必然存在的自然法则。边界之外还是边界,我们走到哪里都看得见锋利的地平线,就像山的外面还是山一样,海之外还有更大的海域,还有宇宙,宇宙外面还有多维空间。我们永远活在边界里,所以我们可悲又幸运。”
“哪里幸运?”季翦问他,接着又忽然想到邵游光说的那一套房,觉得奇怪,问他怎么回事。
“是嘛,咱们话剧其实京圈和沪圈分的挺清,但是没办法,我人缘好嘛,到哪都吃的开。”他回答地避重就轻,季翦一时也被他绕了进去。
他第一次对一个人坦言自己的全部想法,才发现有些话说了,问题还摆在那里,心情却畅快了不少。季翦望见衣柜门上有面镜子,一轮新月倒映在镜中,他想到前几天还是一轮饱满,才明白一个新的轮回又开始了。他又一次摆正了枕头,躺下来,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存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说话也是极耗神的事,更何况句句都是挖掘自己内心的话,就在困意越发浓重,快要睡着的时候,季翦听见旁边床窸窸窣窣地有人动了。
黑暗里邵游光到他跟前,看不清楚,囫囵在脸颊上吻了一下,不巧正好吻在鼻尖上。他安抚似的抱抱他,说了句话又安分守礼地回去了。
他本来是想叫他一句宝贝,又觉得实在肉麻,话在嘴里绕了几圈,成了:“小邻居,咱以后发愁的事情别憋在心里,尽管跟我说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