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黑板两侧贴了两张地图,一边是中国地图,一边是世界地图。都用了很多年了,从来没换过,掉了色回了潮,上面长了大块的黄斑,边都卷起来。但是孩子们都很喜欢这两张图,这是教室里面唯一有颜色的东西。
孩子们也都很喜欢上地理课,但是季翦却很讨厌。因为他总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在讲给他们北京上海,讲大西洋彼岸的时候,季翦又觉得,这些孩子可能一辈子的走不出这个山沟沟。那这些对远方的向往,只会给未来的他们徒增烦恼罢了。
今天他讲的是中国南北方差异,他叫了个孩子上来指南北分界线在哪。
这小孩是彝族人,皮肤黑黑的,眼睛又大又亮,很聪明。上节课季翦教的内容他记得清清楚楚,手指一下子就在地图纸上划了条线,他很小心的,没接触到纸面。
“是秦岭—淮河。”
季翦常年冷着的表情解封了一下,眼睛垂下来,怎么看怎么柔和。
“没错,是秦岭淮河一线。”
其实刚才那个小孩手指划到的地方,刚好有季翦的家乡。
季翦那时候还小,莫约刚上高中吧。他家门前就有一条河,河叫浑水河,却清得很。浑水河是他们孩子里叫开来的,浑水河就是淮河。
季翦的家是一个淮河边上的小城,比彝良县好一点,但也没富有到哪里去。
他们的生活照样贫瘠,那时候邵游光最喜欢拉着一帮少年到浑水河边上去,脱了衣服下去比谁先游到对岸。人家起哄要季翦也游,季翦其实不会,但是邵游光最仗义,讲小季要帮我看衣服呢。说着朝季翦看过来,笑得一脸灿烂,阳光照着少年赤裸精壮的上身,跟会闪光似的。
等他们游到对岸,邵游光半个身子淹在水里老远冲他挥手,大喊着:“季翦,我又是第一啦!”
“好傻哦。”那时候的季翦一边在心默默念叨,一边又觉得阳光真刺眼,邵游光混在里头,自己真成了一束光。
好傻哦。晚上季翦回自己房间,从地上捡起那张从书里掉出来的破破烂烂的快递单子的时候想到。
他洗澡,又理了教案,躺在床上看了会书。终于还是有点无奈的把单子拿到眼前。
算了,还是问一下吧。至少他现在看的书还是赵先生捐的。这位赵先生意外的品味还不错,寄过来的书里有好多不适合给小孩子看,倒都是季翦喜欢的。
赵先生字写的挺好看,快递单上填的几行字龙飞凤、潇潇洒洒。他看着居然有种如见故人的感觉。但是季翦马上又觉得自己也傻了,填快递单子的又不一定就是本人。
他出着神,赵先生的样子就在他面前浮现出来,应该是个一头地中海,发福的男人。挺着啤酒肚,穿皮鞋。手腕上带着串佛珠,没事就盘着,还时不时跟所有沉迷手串的中年男人一样,拿到油脸上抹两下,美其名曰能促进包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