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懿执起湿帕子从炭炉上取了茶壶下来,斟倒两杯茶水,与舒妃分饮。
“当年他还是宝亲王的时候,有太多眼光凝在他身上,有太多事情绊在他身上,叫他难以分心去做慈父。而他成为帝王,当年以阿玛的身份真心疼爱过的孩子,或是夭折,或是离心,或是长大——后来再添的这些孩子,他看着他们,却再难去寻回当年的那份真诚简朴。”纯懿是局外人,觉得自己看得明白。
“可福康安也有长大的一天。皇上不可能疼爱臣下的孩子甚于自己的皇子。”舒妃不解,“福康安在内廷,最多长到十多岁,就不可能再得到太后的庇护了。往后,他自幼长在紫禁城内,只会平白给人嫉恨防备的理由。那时候,要怎么办呢?”
“他是富察家的孩子,不会永远长在温室中。军队才是青年时期他该去的地方。他会潜藏在最平凡的行伍中,学着同袍的模样,从底层拼杀历炼——任何华服之下的目光能够注意到这个无名氏之前,他就会用赫赫战功去为自己挣得说话的地位。”
纯懿的话虽声音轻缓,却充满力量,舒妃听着她的声音,仿佛也能看见那个在血泪中爬起来的穿盔甲的年轻人。
“在皇帝想要扮演慈父角色的时候,他就是最漂亮聪颖的孩子;在皇帝需要为国开疆扩土的将领的时候,他就是最勇猛忠诚的巴图鲁——这就是我的福康安要走的道路。”
听起来非常理想化的人生道路。舒妃默默地这样想着。可是福康安会高兴吗?
当他度过那一整个漫长孤寂的童年——没有阿玛,没有额娘,没有兄弟,没有姊妹——只有庞大的皇族宗室,姓爱新觉罗的人,他还会感谢纯懿当年的安排吗?
而这样的显赫之路,只稍稍走偏一步,他要面临的,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第64章 刀笔
纯懿午睡并不十分踏实, 往往陷在半梦半醒间挣扎,时不时觉得胸口一阵重压,像是石板块儿膈应在此处, 搅起阵阵恼热情绪不断上涌。